冬捕不比旁的事,網下進去,得等魚群自己撞進來。半個多小時過去了,頭頂上的太陽雖然亮堂,但腳底下的冰層卻源源不斷地往上反涼氣。先前幹活時出的那點汗,現在被冷風一吹,登時化成了冰渣子,貼在背上涼颼颼的。
“嘶,這天還是冷啊。”
村民們開始在冰面上原地跺腳,兩手互相揉搓著。不少婦女把圍巾往上扯了扯,捂住凍得通紅的鼻子。
隨著時間一點點推移,冰面上的議論聲又開始氾濫了。
“瞅瞅,半天沒動靜,今兒個怕是要抓瞎。”錢有福湊到孫明亮跟前,瞅了瞅那幾個風平浪靜的冰眼,壓低聲音說。
“別瞎咧咧,再等等。”孫明亮雖然這麼說,但心裡也有些打鼓,眼神不自覺地往趙長國那邊瞅。趙長國倒是一穩如泰山,依舊站在那兒吧嗒吧嗒抽著煙,可仔細瞧,他攥著大煙袋的手指節也有些發白。
趙向東此時正蹲在一塊木爬犁上,把自己縮成了一個球。他壓根不擔心,他心裡比誰都清楚,那幾滴靈泉水在水底下能掀起多大的風浪。
約莫過了一個鐘頭,一直守在出網口的老漁民王大爺看了看天上的日頭。他把菸袋往腰上一別,走到冰眼跟前,哈了口氣,扯開沙啞的桑門大喊:“時辰到了!起網嘍!”
這一聲喊,把打瞌睡的村民全給驚醒了。
十幾個早就候著的壯漢快步走上前,齊刷刷地拽住了冰冷堅硬、甚至結了一層薄冰的粗麻繩。他們互相看了一眼,吐了口唾沫在手掌心,使勁揉了揉。
“一,二,三,走起!”
漢子們弓起腰,喊著號子開始用力往後拽繩子。
剛開始的幾米,拉得挺順當,網繩在冰沿上摩擦,發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動靜。可還沒等大夥鬆口氣,走在最前頭的兩個漢子猛地一個趔趄,腳底下的草鞋在冰面上滑了好幾下,差點沒栽倒。
“咋回事?卡住了?”後面的漢子大聲問。
“不對勁!拽不動了!”打頭的後生憋得滿臉通紅,兩隻胳膊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,可那繩子就像是被死死釘在了水底下一樣,任憑他怎麼使勁,硬是紋絲不動。
整條粗麻繩,在這一瞬間被繃得筆直,發出了不堪重負的“咯吱”聲。
王大爺幹了半輩子冬捕,一瞧這架勢,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掛底了。他趕忙衝過去,用那隻滿是老繭的枯手一把搭在網繩上,閉上眼仔細感受。
這一搭手,王大爺的身子猛地一震,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登時爆出一抹精光。
水底下傳來的不是死氣沉沉的阻力,而是一股子排山倒海、雜亂無章的瘋狂撞擊感!那是有成百上千條活物在死命折騰、拼死掙扎的動靜!
“天爺啊!”王大爺驚得聲音都變了調,破鑼嗓子在冰面上炸開,“不是掛底!不是掛底!水底下全特麼是活物!撞網了!全是大傢伙!多得數不過來了!”
老頭這一聲喊,讓原本安靜的河面瞬間像開了鍋的開水,徹底沸騰了。
“啥?!全是活物?!”
“快!快!搭把手啊!”
這一刻,什麼懷疑,什麼將信將疑,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。大夥的眼珠子瞬間就紅了,不管是男是女,連供銷社買的大棉鞋都顧不上了,呼啦一下全衝了上去。
“拽啊!給老子使勁!”趙老三一馬當先,一把薅住繩尾,連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。
幾十號人排成一條長龍,在冰面上齊心協力地喊著號子。那分量沉得簡直無法想象,漢子們的膠鞋在冰面上踩出了一道道白印子。足足僵持了半拉鐘頭,水底下的巨網才算是一寸一寸地被生生拽了上來。
“出來了!出來了!”
不知道誰尖著嗓子喊了一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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