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明亮猛地抽了一大口旱菸,把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。
他往前湊了湊身子,壓低嗓音,臉上的肉繃得緊緊的。
“長國,向東,我想了一路了。這事兒不能幹等。”孫明亮眼神發狠,“晚上,我挑兩個嘴巴嚴實、手腳麻利的後生。咱找個黑影地兒,直接給他套上麻袋,掄起棒子把他腿給打折!人只要殘了,上面看他幹不了活,肯定得把他調走。這瘟神不就送走了嗎?”
趙長國一聽,眼睛瞬間亮了。他連連點頭,拿菸袋鍋子敲著炕沿附和:“對對對!光打折腿還不保險。咱再發動村民,集體寫舉報信,聯名告他!就說他作風有問題,瞎指揮。上面一看群眾意見這麼大,指定得讓他滾蛋!”
這兩個屯子裡的老狐狸,在這生死攸關的節骨眼上,算是徹底把心裡的狠勁兒給逼出來了。
趙向東坐在一旁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他聽完這倆人的昏招,簡直氣極反笑。這都什麼年代了,還玩套麻袋這一套?真把公社公安當吃乾飯的了?
“打住,趕緊打住。”趙向東立刻出言打斷,伸手在炕桌上敲了兩下,“大爺,明亮叔,你們倆看戲看魔怔了吧?這招純粹是找死。”
趙長國愣住了:“咋就找死了?套著麻袋,黑燈瞎火的,誰認得出來?”
趙向東豎起一根手指,條分縷析地說明:“第一,馬建國可是公社派下來的指導員,是國家幹部。把他打殘了,這叫惡性案件!公安必定會下場嚴查,就算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翻出來。一旦馬建國咬死咱們是因為私下買糧的事報復,把今天在供銷社的事全捅出去。公安順藤摸瓜一查,咱們全村買黑糧的事兒保準露餡。到時候別說糧食了,咱們三個有一個算一個,全得吃槍子!”
孫明亮聽得一哆嗦,剛想反駁,趙向東又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你們說讓村民集體舉報。舉報得有實打實的證據啊!馬建國在這兒雖然死腦筋、招人煩,天天瞎轉悠,但他不拿群眾一針一線,沒偷看寡婦洗澡,沒貪汙公款。他犯啥原則性錯誤了?沒有!上面根本不會理會這種瞎胡鬧的聯名信,弄不好還得給咱扣個排擠幹部的帽子。”
這話一齣,屋裡頓時安靜下來。
趙長國和孫明亮只覺得後脊樑背直冒冷汗。順著趙向東的話頭往深了一想,可不是咋的!真要按他們說的辦,那就是把全屯子往火坑裡推。
趙長國磕了磕菸袋裡的灰,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。
“哎呀媽呀,向東啊,還是你腦子清醒。我和你明亮叔真是急糊塗了。”趙長國急切地看著他,“那你說說,你小子腦瓜活絡,點子多,有啥計能兵不血刃把他弄走?”
孫明亮也趕緊附和:“對對,向東,你趕緊給支個招。再這麼耗下去,屯子裡的人真得啃樹皮了。”
趙向東微微一笑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溫水潤潤嗓子。他早就把馬建國這號人的心理摸得透透的了。
“辦法嘛,我這兒有四個點子。不用一刀一槍,保準讓他自己哭著喊著要滾出靠山屯。”趙向東從容地丟擲話頭,招招直戳馬建國的軟肋。
“快說快說!”兩人異口同聲。
趙向東盤起腿,詳細拆解起來。
“第一步,咱們得甩鍋施壓。”趙向東豎起大拇指,“明天你們就召開村幹部大會。在會上,大爺,明亮叔,你們倆得聯合演場戲。你們就假借我的名義,說因為馬建國在供銷社亂說話,我趙向東嚇破了膽,害怕連累全家,死活不願意再去弄糧了。”
孫明亮聽得連連點頭:“這招行!把責任全推給他!”
“沒錯。”趙向東繼續說,“你們要在會上唉聲嘆氣,把全屯子馬上要斷糧餓肚子的責任,一盆屎全扣在馬建國頭上。他是下來做思想工作的,最怕什麼?最怕群眾因為他活不下去。這叫給他施加負罪感。”
趙長國一拍大腿:“好!這鍋扣得嚴實!”
“接著是第二步,借刀殺人。”趙向東豎起食指,“暗中挑幾戶家裡真揭不開鍋、平時又能吵能鬧的村民。去所有村幹部家輪流鬧事,重點是去圍堵馬建國他家。婦女就坐在他家門口哭,孩子就喊餓。隨後你們再開幹部會,會上抓牢核心基調——就說村民沒飯吃,全是因為馬建國瞎打聽害的。然後你們在會上定個調子,逼著馬建國去公社要救濟糧。”
“去公社要救濟糧?”孫明亮皺起眉頭,“公社哪有糧啊!要是能要出來,咱還用得著去黑市買?”
“這就對了!”趙向東笑得有些狡黠,“公社沒糧,他馬建國肯定要不出來。他要不出來,面對捱餓的村民,他這指導員的臉往哪放?他拿什麼做思想工作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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