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開!咋不開!”趙長國眼神一沉,冷聲道,“他跑了是他的事,咱們村過冬的口糧還沒著落呢。去,通知所有村幹部,下午三點,準時到大隊部開會。把李老根、劉翠芬他們全叫上。”
下午三點,大隊部的會議室裡再次坐滿了人。
屋裡生著火爐子,松木瓣子燒得噼啪作響。
雖然屋裡暖和,但氣氛卻跟上午截然不同。上午開會的時候,大傢伙心裡都憋著一股火,看馬建國跟看仇人似的。現在馬建國跑了,大傢伙臉上雖然放鬆了不少,但眼裡也多了幾分琢磨。
趙長國坐在最上首,手裡拿著旱菸袋,在木桌角上使勁磕了磕。
“咚咚。”
兩聲悶響,屋裡的嘈雜聲瞬間停了下來。
“人都到齊了,那咱們就開門見山。”趙長國把菸袋鍋子往腰間一別,“馬建國跑了。東西收拾得挺乾淨,連個毛都沒留下。今兒把大夥叫來,就是討論討論,這塊絆腳石走了,接下來咱們屯子該咋辦。”
民兵隊長趙樹根是個急性子,一聽這話,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扯著那銅鑼一樣的大嗓門就嚷嚷開了。
“趙書記,要俺說,這姓馬的走了才是天大的好事!沒了這個天天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喪門星在旁邊盯著,咱們今天晚上就去找向東娃!讓他放心大膽地去城裡找關係買糧!只要糧食進了屯子,餓不死人,比啥都強!”
屋裡幾個年輕些的幹部跟著點頭。
趙長國抬起手,往下壓了壓,臉上沒啥喜色,反而潑了一盆冷水。
“樹根,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。買糧,那是肯定要買的。但這馬建國不是死人,他長著兩條腿跑回公社,你覺得他能閉嘴?他肯定得去革委會找領導告黑狀!”
趙長國環視了一圈眾人,聲音沉了下來:“咱們合夥把一個公社派下來的指導員給逼跑了,這罪名,在公社領導眼裡可大可小。如果是因為他個人作風不好,或者跟咱們鬧了脾氣氣走的,那是小事;但如果是因為咱們要違規買糧,甚至威脅他才把他逼走的,那性質可就變了!那就是政治錯誤,是要摘帽子的!”
這話一齣,屋裡的氣氛瞬間又緊繃了起來。
孫明亮接過了話茬:“老趙說得在理。這事兒現在主導權不在咱們手裡,得看姓馬的那張嘴怎麼跟公社領導編排了。他要是把上午會上的話添油加醋一說,公社那邊保準得派調查組下來。”
一時間,幾個村幹部都低下了頭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一直坐在角落裡、縮在羊皮大衣裡沒吭聲的貧協組長李老根,這時候慢條斯理地伸出兩隻枯乾的手,在火爐子上烤了烤。
他咳嗽了一聲,清了清嗓子。
“俺說兩句大實話。”李老根抬起頭,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,“依俺看,這馬建國不管怎麼編排,對咱們靠山屯,影響都不大。”
婦女主任劉翠芬忍不住湊上前一步:“李叔,這話咋說?他要是告咱們忤逆上級,公社還能輕饒了咱們?”
李老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星半點笑意,不緊不慢地伸出一根手指頭。
“第一,要是他跟公社領導說,咱們是因為要私下買糧才聯合起來逼走他的。那說明啥?說明他這個人,腦子裡一點大局觀都沒有!”
李老根自顧自地接過來孫明亮遞過去的一碗水,喝了一口繼續說道:“公社領導只要腦子沒進水,就能看明白。靠山屯都快揭不開鍋了,老百姓都要餓死了!這時候村委會想辦法弄糧救命,他馬建國不僅不幫忙,還站在那卡脖子、揮大棒。這叫啥?這叫逼著老百姓走絕路!領導要是知道了,表面上可能得批評咱們兩句,但心裡指不定怎麼罵他是個不懂變通的蠢貨呢。”
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,趙長國也停下了抽菸的動作,仔細琢磨著。
李老根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頭。
“第二,要是他嫌丟人,沒臉提買糧的事,只是跟公社哭訴說,咱們屯子的幹部合起夥來欺負他,讓他幹不下去了。那公社領導只會覺得他是個連基層都鎮不住的窩囊廢!派你下去幹工作,你連幾個泥腿子都整不明白,還被嚇得捲鋪蓋跑路。這種面瓜,公社領導嫌丟人還來不及呢,最後保準是一紙調令,把他打發到哪個角落裡看大門去,絕對不會為了他來大張旗鼓地整咱們村。”
聽完李老根這番話,屋裡寂靜了片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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