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山川點了點頭:“我也這麼想。叛軍好歹有個規矩,佔了地方就穩住地方。青榆鎮被他們佔了之後,除了不能隨便進出,別的倒沒怎麼折騰。
可朝廷那邊,徵兵加稅,把老百姓往死路上逼。年景好的時候都撈不出一個好來,今年南邊又發水,朝廷要是再借題發揮,加徵加稅,那底下的百姓就更沒活路了。”
孟河川說:“所以你覺得,咱們是盼著叛軍贏?”
孟山川想了想,說:“不是盼著叛軍贏,是盼著這場仗早點打完。不管誰贏,只要有人把這片地方管起來,把秩序立起來,日子就能往下過。
叛軍贏了,至少他們現在有一套自己的規矩,不會往死裡刮。朝廷贏了,照他們那個弄法,還不知道要刮成什麼樣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咱們在礦裡的時候,我有時候想,這仗要是永遠打下去,咱們就永遠出不來。現在出來了,可如果外面一直亂,咱們也過不安生。誰贏都行,趕緊打完。”
孟河川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。
兩個人繼續沿著路邊的高處往南走。
路上的人越來越多,有些拖家帶口的走不動了,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歇。
一個老婦人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,孩子餓得直哭,老婦人從懷裡摸出半塊幹得發硬的餅子,掰了一小塊塞進孩子嘴裡,剩下的又揣回懷裡。
孟河川看了一眼,移開了目光。
他想起餘長水。
餘長水也是一個人,往南走。
他會不會也像這些人一樣,走不動了,坐在路邊,懷裡什麼都沒有。-
餘長水在土坡上蹲了兩天。
他沒走,也走不了。
他又往左右看,左邊是一片水田,全淹了,水底下的田埂深淺不一,他蹚了兩步差點踩空,趕緊退回來。
右邊是一個小矮山包,也泡在水裡,只露出半截山脊,上面長著幾棵歪脖子松樹,水已經漫到了樹根。
他站在坡上往南看。
南邊的天灰濛濛的,雨霧把一切都遮住了。
可他知道,雨霧後面,那些影影綽綽的輪廓就是山。
山在那邊,他家也在那邊。
他記得從這兒往南,走個七八天就能進山。
進了山,就離他家不遠了。
家裡在山腰上,就算發水,也淹不到那兒去,他爹孃應該沒事。
他這麼想著,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安慰自己。
可他知道,這只是安慰。
水這麼大,路全斷了,山裡也會塌方,也會有泥石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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