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雲語氣嚴厲,目光如炬。
“現在因為沒有仗打,沒有任務指標,這些現成的廠房、現成的國有機床、現成的幾百萬熟練產業工人,絕大部分都處於閒置和半停工狀態!”
“放著全國這麼多現成的剩餘工業資源不去盤活、不去利用,反而要在這裡花大把的資金、水泥和鋼材去單獨擴張你瀋陽廠一個廠,還想著去招毫無經驗的農民進廠從頭教起?”
“這是極其嚴重的資源浪費!更是典型的山頭主義和本位主義!”
這頂帽子扣下來,鄭廠長腦門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出來了,雙腿一併,低下頭當場開始反省:
“是我思想覺悟太低,只顧著自己廠裡痛快了……”
教訓完鄭廠長,蘇雲沒有停頓,矛頭直接轉向了一旁的孟廣德。
“再說第二個問題,也就是孟司令剛才提出的,拿外匯去買最先進的進口裝置。”
孟廣德並不覺得自己有錯,挺直了腰板,迎上了蘇雲質詢的目光:
“小蘇,買先進裝置搞技改,這有什麼不對?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嘛!”
“如果是國內徹底空白、連原理都摸不透的尖端母機,比如五軸聯動或者光刻物鏡,我們想辦法弄回來研究,那卻是叫師夷長技。”
蘇雲走回桌前,手掌按在那十四份軍工廠的檔案上。
“但現在我們要生產的,是瀋陽廠完全掌握了工藝的特種閥塊和泥漿泵!”
“這種精度的工業品,用瀋陽廠五十年代的老車床,配合工裝夾具、工藝卡片,再由七級以上老師傅他們用刮刀修整,不是照樣做到了讓英國人和蘇聯人挑不出毛病的產品嗎?!”
孟廣德依舊沒意識到問題的關鍵,還在繼續為自己之前的想法辯解著:
“話是這麼說,可其他廠子不是沒有瀋陽廠這條件嗎……”
“現在沒有條件,只是因為他們的老舊國產裝置還沒有經過針對性的工裝改造!”
蘇雲搖了搖頭,沒有讓孟廣德繼續找藉口。
“這十四家廠子裡的國產車床和鏜床,底子肯定都是好的!”
“只要我們把哈工大機械系那套低成本的工裝夾具方案推廣過去,再換掉老化的主軸軸承,稍微改造一下進給機構……”
“那些國產機床立馬就能重新煥發青春,完完全全能夠勝任初加工和半精加工!”
說到這裡,蘇雲長舒了一口氣,眼神變得無比凝重。
“孟司令,我最擔心的,從來不是裝置老舊,而是你們剛才那種‘有了外匯就去買買買’的心態!”
“今天我們辛辛苦苦靠工人們一刮刀一刮刀摳出來的產品,換來了幾百萬英鎊的外匯。”
“如果明天我們就把這些血汗錢原封不動地送回西德、瑞士和英國,去買他們淘汰下來的高價二流機床!那我們賺了外匯還有什麼意義?”
“這樣的我們,只會成為給西方工業體系打工的廉價苦力!”
“一旦養成了只要手裡有錢就去買進口裝置的惰性,誰還會去鑽研工裝夾具?誰還會去改進國產機床?誰還會去培養像老周那樣的八級大工匠?!”
“十年之後,等這批進口裝置老化了,我們的工人連手裡的刮刀怎麼拿都忘了,到時候西方人只要卡死一個零件,我們的軍工廠就得全線癱瘓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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