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要紅機裡接連傳出三聲綿長的振鈴迴音,啪嗒一聲,聽筒被粗暴提起:
“喂?瀋陽軍工聯合廠總值班室,哪位?”
接電話的是個中年男人,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,顯然剛從行軍床上被拽起來,語氣裡滿是不耐煩。
“我是蘇雲。”
電話那頭聽到這個名號後傳來“哐當”一聲悶響,彷彿整張木靠椅被慌亂掀翻。
“蘇……蘇顧問?!哎呀,您稍等!您千萬稍等!我這就去後院叫孫廠長!”
“不必驚動孫廠長。”蘇雲直截了當地截住話頭,“我問,你答,照實說。”
值班員呼吸驟急,連連應聲:
“您問!您問!機要保密守則我背得滾瓜爛熟,絕不敢有半句虛言!”
“瀋陽軍工聯合廠下轄三十四家協同工廠,這個月的全線機床排產排程總表,在你手邊沒有?”
電話那頭立刻響起一陣急促凌亂的紙張翻動聲。
足足過了半分鐘,值班員才嚥著唾沫,聲音壓得極低:
“蘇顧問,表就在我臺板底下壓著。可……可這上面的情況,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您彙報。”
“如實念就行。”蘇雲說道。
值班員聞言只能硬著頭皮開始彙報:
“從十月中旬開始,部裡協同外貿口子,陸續往這三十四家分廠硬塞了一大批急件外貿代工訂單。具體專案受密級限制我無權調閱,但機床排班總表是我每天親筆過目的……”
“三十四家廠子裡,整整二十九家的高精度機床和七八級技工,排產已經徹底打滿!百分之百滿負荷,全在啃外貿代工件!剩下那五家哪怕沒全佔,機床佔用率也壓到了八成以上。”
蘇雲握緊紅色膠木聽筒,眸色微沉:
“那我九月底派發下去、由你們負責初加工配套的‘三位一體加兩翼支撐’五大骨幹試製毛坯呢?排在什麼檔次?”
電話對面的呼吸停滯了片刻,值班員幾乎是貼著話筒芯子,顫聲道:
“蘇顧問……各廠的戰備試製,全被私下挪到了正常三班倒以外的第四班。”
“所謂第四班,就是讓累了整整八個鐘頭的工人接著打連軸轉,幹兩個小時尾巴班。”
“頂上去的都是最老的翻砂機和快報廢的車床,人困馬乏,見縫插針蹭著幹。更有兩家分廠,直接把軍工件推到週日義務勞動,讓剛進廠兩個月的學徒拿戰備鋼坯練手……”
站在蘇雲身後的周維民面色鐵青。
而蘇雲的神色卻愈發沉靜,繼續一條條資訊追問:
“這批外貿代工訂單,是誰下發的?派工單蓋章到廠是什麼時間?”
“具體哪個外貿局下的調令我查不到底單,”值班員翻著排程底冊。
“但首批派工單入庫的登記日期清清楚楚,是十月十三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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