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少爺。”
這三個字,字正腔圓,帶著京城特有的兒化音和常年居於上位者身邊薰陶出來的做派。
紅旗轎車後座的中年男人,腰背挺得筆直,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。他看向陸崢的眼神,就像是在看一個叛逆離家出走的貴族繼承人。
大卡車寬敞的後座上,剛剛睡醒、正迷迷糊糊啃著半塊乾糧的胖子,聽到這聲稱呼,下巴“咔嗒”一聲砸在了胸口上。
手裡那塊乾糧“啪嘰”掉在了滿是油泥的車底板上。
“啥……啥玩意兒?大少爺?”
胖子使勁揉了揉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,眼珠子在那個穿著考究中山裝的中年男人,和坐在自己前面那個平時穿著發皺的警服、在包子鋪後院端洗肉水的陸大隊長之間,來回瘋狂掃射。
陸崢坐在副駕駛上,下頜骨崩得死緊,一言不發。
沈嬌嬌將搭在方向盤上的左手放了下來。她抽出腰間那把沾著油汙的擦車毛巾,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。
那雙漆黑透亮的眸子,帶著幾分玩味,上下打量著身旁的男人。
難怪這小子槍法精準得像餵了幾萬發子彈練出來的神槍手;難怪他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厲壓迫感,根本不像是個普通的市級刑偵隊長;難怪他那雙拿著洗臉盆的手,骨節分明、皮膚冷白,沒幹過一天粗活。
合著,這是個跑到大西北基層去體驗人間疾苦的京城太子爺啊。
“隱藏得挺深啊,陸隊。”沈嬌嬌把毛巾往儀表盤上一扔,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,“不過,你家老頭子這待客之道可不太行。攔路搶劫,在我們那兒,是要挨扳手的。”
聽到沈嬌嬌這大逆不道的話,紅旗轎車裡的中年男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,彷彿在看一件不入流的垃圾。
陸崢沒有理會那個中年男人。
他猛地轉過頭,那雙平時能凍死人的深邃黑眸裡,此刻竟然破天荒地透出了一絲慌亂和侷促。
他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攥住了軍綠色制服的褲縫,喉結快速滾動了兩下。
“我沒想瞞你。”
陸崢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緊繃,彷彿生怕沈嬌嬌因為這個身份而跟他劃清界限。
“我爺爺是京城軍區的……退下來的老首長。我家三代從軍從政,就我一根獨苗。我不喜歡大院裡那種一眼望到頭、被安排好的生活,所以瞞著家裡人,主動申請下放紅星市,從基層刑警做起。”
陸崢深吸了一口氣,目光緊緊鎖住沈嬌嬌的眼睛。
“嬌嬌,我只是個普通的公安。那層身份,我從來沒用過,也不想用。”
他急切地想要撇清那層代表著特權和階級的豪門光環。他太瞭解沈嬌嬌了,這女人骨子裡長滿了反骨,最恨的就是那種高高在上、自以為是的人。
沈嬌嬌看著陸崢那副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緊張的模樣,挑了挑眉。
“緊張什麼?”
她伸出那隻還沾著點黑灰的右手,重重地在陸崢結實的肩膀上拍了兩下,發出一陣沉悶的響聲。
“你是叫花子還是大少爺,跟我有什麼關係?我只知道,你是我包子鋪端過盤子的免費勞動力。”
沈嬌嬌收回手,重新握住那個比臉盆還大的黑膠方向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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