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沾著白麵的不鏽鋼面盆在水泥地上轉了幾個圈,發出“哐當哐當”的清脆響聲,最終在牆角停穩。
林月蘭根本顧不上去撿。
她那雙粗糙的手死死抓著那個燙金的紅本子,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一片死灰般的青白。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不受控制地砸在“房屋所有權證”那幾個大字上。
“大房子……四合院……”她嘴唇劇烈地哆嗦著,反反覆覆嘟囔著這幾個字,彷彿魔怔了一般。
沈建國蹲在煤爐子旁邊,用沾滿煤灰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淚,站起身時雙腿都在打擺子。
“嬌嬌,這是真的?咱老沈家三房,真在城裡有個大院子了?”
沈嬌嬌沒說話。
她走過去,從林月蘭手裡抽出那個紅本子,揣進兜裡。接著一把拽過掛在門背上的那件舊棉襖,披在母親的肩膀上。
“明天一早。搬家。”
第二天清晨。紅星市運輸隊家屬院。
天剛矇矇亮,大多數工人都還在熱炕頭裡窩著。
“轟隆——嗡!”
一陣宛如坦克壓境般的引擎咆哮聲,粗暴地撕裂了清晨的寧靜。
紅星001那龐大如鋼鐵堡壘般的車身,帶著一股囂張至極的氣焰,穩穩地停在了三號樓一單元的樓道口。巨大的排氣管噴出一股濃黑的尾氣,嗆得剛出門倒尿盆的幾個大媽連連咳嗽。
沈嬌嬌穿著那身幹練的皮夾克,戴著黑皮手套。她推開車門跳下來,衝著正從樓道里搬東西的胖子打了個響指。
“胖子,動作麻利點。那些破鍋爛碗的就別要了,留給房管科的人當破爛賣。挑值錢的拿。”
胖子這會兒已經徹底淪為了沈家的頭號搬運工。他扛著那臺14寸黑白電視機,笑得臉上的肥肉都擠在了一起:“嬌姐,你就瞧好吧!今兒個這排場,我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帖帖的!”
搬家的動靜太大。
左鄰右舍的職工家屬全被驚動了。王大媽繫著個花圍裙,手裡還拿著把擇了一半的芹菜,從人群裡擠出來,眼珠子都快瞪掉在地上了。
“哎喲喂!林大姐!你們這是要搬哪去啊?不在咱們這兒住了?”
林月蘭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沒有補丁的燈芯絨外套。她挺直了腰板,一掃往日里的唯唯諾諾。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,掛著一種揚眉吐氣的驕傲。
“王大媽,不瞞您說。嬌嬌在市中心紅旗大街買了個四合院。咱家現在人口多,這小兩居實在轉不開身,這就搬過去住大瓦房了!”
“轟——”
人群裡瞬間炸開了鍋。
“紅旗大街?那可是以前資本家住的地界啊!”
“乖乖,買四合院?這得多少個大團結啊!老沈家這閨女,簡直就是個活生生的財神爺下凡啊!”
在一片驚歎和倒吸冷氣的聲音中。
甚至有幾個剛好進城探親的紅星公社村民,混在人群裡。他們看著那個曾經被大房欺負得連飯都吃不上的三房,如今大搖大擺地把電視機、縫紉機往一輛比樓房還高的大卡車上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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