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斜斜打在黃土路上,拉出四道長短不一的影子。
沈建國揹著兩個打滿補丁的破尿袋捲成的鋪蓋,脊背壓得像一張彎弓。林月蘭一手拎著個缺口的搪瓷盆,另一隻手死死攥著弟弟石頭骨瘦如柴的手腕。一家人像打了敗仗的逃兵,在老沈家正房視窗透出的怨毒目光中,灰溜溜地跨出了大門。
東廂房裡,刁翠花和王大妮為了幾張毛票互薅頭髮的尖叫聲,被甩在身後,越來越遠。
沈嬌嬌走在最後面。她雙手插在粗布褲子的口袋裡,步子邁得又大又穩。微風吹過她齊耳的短髮,露出那雙清亮、透著野性的眼睛。
“到了,就這兒。”沈建國在一處被荒草半掩的院子前停住腳。
這是村尾兩間廢棄了七八年的破茅草屋,背靠著連綿不絕的深山老林。院子四周的土牆早就塌得只剩半截,幾根枯黃的狗尾巴草在風中直打顫。
沈建國上前推門。
“嘎吱——啪嗒。”兩扇木門原本就只靠半個生鏽的門軸連著,被他這麼一推,左邊那扇直接倒了下去,砸在一堆爛瓦片上,激起一陣嗆人的灰土。
林月蘭看著黑洞洞、散發著濃烈黴味和老鼠尿騷味的屋子,眼淚再也憋不住,順著乾癟的臉頰吧嗒吧嗒往下掉。她放下手裡的搪瓷盆,雙腿一軟,順著門框滑坐在門檻上。
“當家的,這可咋活啊。”林月蘭捂著臉,肩膀一聳一聳的,“大隊長說了,咱分出來,生產隊今年年底的糧食分紅就沒咱的份了。家裡連一粒米都沒帶出來,明天,明天的鍋都揭不開……”
沈建國把鋪蓋往地上一扔,靠著土牆蹲了下去。他習慣性地往腰間摸菸袋,卻摸了個空。那根用竹根削的菸袋鍋子,早就在分家的時候落在堂屋裡了。他煩躁地用雙手把頭髮抓得像個鳥窩,深深地嘆了口氣,乾枯的手背在膝蓋上捶了兩下。
“嬌嬌啊,你今天太沖動了。你爺爺心狠,這下是把咱們往死路上逼。這漏風的屋子,晚上山風一吹,能把人凍出病來。”
天塌了。這是此刻這對老實巴交的夫妻心裡唯一的念頭。
沈嬌嬌沒接話。她走到林月蘭面前,伸手把人從地上拉起來,順手拍去她褲腿上的灰土。
“娘,哭填不飽肚子。”沈嬌嬌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中午吃什麼。她拍了拍貼身的內兜,隔著布料發出厚實的悶響,“有這五百塊錢在,我能去城裡買下半個供銷社的白麵,餓不死你們。”
“可是這屋……”沈建國抬手指著屋頂那個能看見天光的臉盆大的破洞,還有四周連窗欞子都爛掉的窗戶。
“屋子破,修就是了。”
沈嬌嬌毫不拖泥帶水。她把袖口往上一卷,露出帶著疤痕的小臂,轉身就朝院子裡那堆廢木料走去。在末世,別說修個茅草屋,就是報廢的裝甲車,她也能一個人用扳手和廢鐵皮敲打出個大概來。
她在一堆爛木頭裡翻揀了幾下,找出一根還算結實的方木,又在牆角撿起一塊拳頭大的扁平石頭。
“爹,去找點乾草和黃泥,多和點泥巴。”沈嬌嬌頭也不回地下達指令,“娘,把鋪蓋拍乾淨,拿到院子裡曬一曬,把屋裡的蜘蛛網掃了。”
她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主心骨氣場,硬生生把沈建國和林月蘭的絕望給壓了回去。兩人下意識地按照她的吩咐動了起來。
沈嬌嬌走到窗戶前。窗欞已經爛了一大半,冷風嗖嗖地往裡灌。她用手裡的石頭對準爛木頭,“砰砰”幾下,把腐朽的部分全部砸碎清理乾淨。
沒有鋸子,她拿起剛才找來的那根方木,比對了一下窗戶的尺寸。雙手握住方木兩端,抬起右膝。
“咔噠!”
結實的木頭在她手裡應聲折斷,斷口處甚至還帶著幾分平整。
沈建國端著一盆剛和好的黃泥走過來,恰好看見這一幕。他端著泥盆的手一抖,泥水差點灑在鞋面上:“嬌……嬌嬌,你這手勁兒,啥時候變得這麼大了?”
“剛才劈老沈家那張八仙桌的時候,練出來的。”沈嬌嬌頭都沒抬,給了一個連標點符號都透著敷衍的直女回答。
她接過泥盆,抓起一把混著乾草的黃泥,動作利落地糊在窗戶的縫隙處。將折斷的木板一根根卡進窗框,再用泥巴把邊緣死死封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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