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。
紅星公社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,早已經圍滿了端著飯碗、揣著袖口的老孃們兒。這裡是全村訊息流轉最快的地方,人送外號“村口情報站”。
王大媽剛把一粒炒得焦黃的南瓜子嗑進嘴裡,“呸”地一聲吐出瓜子皮,壓低了嗓門,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:“你們聽說了沒?昨晚上老沈家又鬧騰了大半宿!聽說刁翠花被三房那丫頭撅了面子,連夜爬起來要把大房的耀祖塞去城裡頂崗呢!”
李寡婦把手裡納到一半的鞋底在膝蓋上蹭了兩下,撇了撇嘴:“這算啥新鮮事兒?老三當年就是個幹苦力的命,這下好了,命搭進去了,名額還保不住。不過嬌嬌昨天那一齣,也太嚇人了,拿著菜刀硬逼著分家,這丫頭不會是被黃皮子迷了心竅吧?”
“我看像。淨身出戶,去了村尾那兩間破茅草屋。馬上要入冬了,一家子喝西北風去?看著吧,用不了三天,就得餓得灰溜溜回去給刁翠花磕頭認錯……”
王大媽的話音還沒落地,嘴裡嚼著的一半瓜子仁掉了出來。
她那雙因為常年熬夜八卦而有些渾濁的眼睛,瞬間瞪得像牛眼一樣大,死死盯著村口那條從後山蜿蜒下來的黃土路。
薄霧中,一座龐大的“黑山”,正以一種沉穩而有力的節奏,緩緩移動過來。
“那……那是啥玩意兒?”李寡婦手裡的錐子“吧嗒”一聲掉在地上,鞋底也顧不上撿了,扯著嗓子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,“熊瞎子下山啦?媽呀快跑!”
大樹底下的老孃們兒們瞬間炸了鍋。飯碗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,幾個裹著小腳的老太婆跑得比兔子還快,鞋都跑掉了一隻。
“黑山”越走越近。
隨著晨霧被微風吹散,那座肉山的真容徹底暴露在刺眼的晨光下。
那是一頭三百多斤重、長著兩根粗長獠牙的大野豬。黑色的硬毛上沾滿了泥漿和乾涸的血塊,長長的豬嘴耷拉著,還在往下滴著血水。
而扛著這頭龐然大物的,竟然是一個瘦弱的、穿著打補丁粗布衫的年輕姑娘!
“是……是嬌嬌?!”躲在石碾子後面的王大媽,顫抖著手指著那張熟悉卻又陌生、掛著一層細密汗珠的臉,驚得下巴骨差點脫臼。
沈嬌嬌步子邁得很穩,連氣都沒怎麼喘。她走到村口那塊最大的青石板前,右肩猛地一沉,身體順勢向下一傾。
“轟!”
三百斤的野豬重重地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。整個村口彷彿都跟著震了一震。揚起的灰塵在晨光裡打著旋,混合著野豬身上那股濃烈的腥臭味,直往人鼻子裡鑽。
沈嬌嬌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和豬毛,轉了轉酸脹的脖頸,骨節發出幾聲清脆的“咔咔”響。
她轉過頭,看著那些從石頭後面、樹幹後面探出腦袋、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的村民,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微笑。
“嬸子大娘們,別躲了。這畜生死透了,咬不了人。”
沈嬌嬌從兜裡掏出那把生鏽的小刀,“啪”地一聲挑開刀刃。她動作熟練地順著野豬腹部最柔軟的地方,猛地劃開一道口子。雖然刀子鈍,但仗著力氣大,硬生生拉開了一條半尺長的血口,露出裡面白花花的厚實脂肪和鮮紅的瘦肉。
“咕嚕。”
不知道是誰嚥了一大口口水,在安靜的村口顯得格外響亮。
在這個買豬肉要票、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兩回葷腥的七零年代,這三百斤的野豬,那就是一座移動的金山!
“今天剛打的,新鮮著呢。”沈嬌嬌用刀背敲了敲豬排骨,發出沉悶的肉響,“這後腿和裡脊我要留著自家吃。剩下的,誰家裡有細糧、土豆、白菜或者舊棉被的,都可以拿來換。不需要票,只要東西。”
這一句話,直接把村民們心底那點恐懼給炸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瘋狂的眼熱。
“嬌嬌,嬸子這兒有半袋子白麵!能換多少?”王大媽第一個衝了上來,眼睛死死盯著那白花花的豬板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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