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種血腥暴力的行為,嚴重破壞了我們女工溫婉賢淑的形象,也不符合廠裡團結友愛、文明生產的精神面貌……”
林茶茶那甜得發膩的夾子音,順著乾冷的冬風,在空曠的運輸隊大院裡反覆迴盪。
這幾句話就像一盆混著冰碴子的泔水,劈頭蓋臉地潑向了正處於沸騰狀態的廣場。剛才還扯著嗓子吼“嬌姐威武”的大老粗們,像被集體掐住了喉嚨。
熱烈到快要把天花板掀翻的氣氛,戛然而止。
周圍死一般的寂靜,只能聽到紅星001發動機尚未完全冷卻的“咔噠”聲,和老舊大喇叭裡傳來的細微底噪。
工人們面面相覷,手裡端著的茶缸子停在半空。誰都知道,這番話就是在指著和尚罵禿驢。
“放他孃的連環拐彎屁!”
胖子第一個跳了起來。他那張肉臉漲成了豬肝色,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他一把將手裡啃得精光的狍子骨頭狠狠砸在水泥地上,骨頭在地上彈了兩下,骨髓渣子飛濺。
“嬌姐豁出命去保護國家的救命糧,在雪窩子裡跟路霸拼命,怎麼到這綠茶婊的嘴裡,就成了血腥暴力了?溫婉賢淑能擋得住土匪的砍刀嗎?能給幾千號伐木工人當飯吃嗎?臭不要臉的玩意兒,我看她就是眼紅嬌姐的獎金!”
胖子指著三樓廣播室那扇緊閉的玻璃窗,破口大罵,唾沫星子在陽光下亂飛。
絡腮鬍子也跟著啐了一口,狠狠地把菸頭踩滅在鞋底。“就是!站著說話不腰疼。有本事讓她去大興安嶺的雪地裡撒個嬌試試,看那些路霸吃不吃她那一套!”
高臺上,周大發那張因為發獎而紅光滿面的臉,此刻也陰沉了下來。
他皺起眉頭,鏡片後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悅。這林茶茶仗著有幾分姿色,平時在廠裡作威作福就算了,今天這可是市局點名表彰的大功臣。在這個節骨眼上陰陽怪氣,打的不僅是沈嬌嬌的臉,更是打他這個一把手和市局的臉!
“老馬,你去廣播室一趟,把林茶茶的麥給我掐了!”周大發衝著臺下的馬大炮招了招手,聲音壓得很低。
馬大炮還沒來得及邁開那雙大長腿。
人群中央的沈嬌嬌動了。
她原本嘴角掛著的那抹慵懶的笑意,像潮水般瞬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讓人頭皮發麻的冰霜。
那雙漆黑透亮的眸子微微眯起,眼底深處翻滾著從大興安嶺風雪中帶回來的狂野和戾氣。
“胖子,拿著。”
沈嬌嬌聲音不大,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她手腕一抖。
“啪”的一聲。
那本鑲著金邊、燙著“一等功”三個大字的紅彤彤榮譽證書,像一塊板磚一樣,準確無誤地拍在了胖子厚實的胸膛上。
胖子下意識地雙手接住,被這股力道撞得往後退了半步。
沈嬌嬌沒有看任何人。
她轉過身,將沾滿泥水和乾涸血跡的勞保服下襬往腰間一紮。雙手插進口袋,邁開修長有力的雙腿,直接踩著滿地的紅紙屑,大步流星地朝著辦公樓走去。
“嬌姐……”胖子抱著證書,看著那道殺氣騰騰的背影,嚥了口唾沫。
周圍的工人們自動讓開了一條寬敞的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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