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嘎吱——”
生鏽的門軸摩擦聲刺破了屋裡的死寂。沈嬌嬌推開門,帶進一股冬日乾冷的穿堂風。
屋裡沒開燈,只有牆角那個蜂窩煤爐子散發著暗紅的光。
林月蘭坐在小馬紮上,手裡捏著一件袖口磨破的勞動布褂子。那根生鏽的縫衣針懸在半空,半天沒落下去。她眉頭皺成了一個死疙瘩,眼神直愣愣地盯著地上的水泥縫。
沈建國蹲在沒有窗戶的那面牆的陰影裡。嘴裡咬著那個早就沒了菸絲的黃銅煙鍋,牙齒磕著硬邦邦的銅管,發出“噠噠噠”的細碎聲響,滿臉的愁雲慘霧。
“當家的,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,右眼皮直跳。”
林月蘭嘆了口氣,針尖在頭皮上煩躁地蹭了兩下。
“嬌嬌前腳把耀祖的腿打折了,後腳又卸了副廠長的車軲轆。老太太和大哥二哥他們,能善罷甘休?這要是順著味兒摸到城裡來鬧,躺在咱家門口撒潑打滾要醫藥費,嬌嬌這剛端上的鐵飯碗,怕是要被他們攪黃了。”
沈建國拿下嘴裡的煙鍋,在鞋底磕了兩下,常年勞作壓彎的脊樑骨塌得更低了。
“是啊。到底是打斷了骨頭連著筋的親戚。真要在廠門口鬧起來,光是工會幹部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嬌嬌淹死。要不……咱這兩天湊點錢,買兩斤紅糖,回村去給老太太磕個頭,賠個不是?”
這番話,透著老實巴交的農家人骨子裡刻著的怯懦,和被封建孝道壓榨了半輩子養成的奴性。
沈嬌嬌站在門口。
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看著這對恨不得把頭埋進沙子裡的包子父母。
她反腳一踢。
“砰!”
厚重的木門被一股蠻力重重地關死。震得門框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落,也把沈建國和林月蘭嚇得渾身一哆嗦。
沈嬌嬌沒說話。
她大步流星地走到屋子正中央那張掉漆的方桌前。右手直接探進軍綠色勞保服寬大的內兜裡。手指準確地捏住那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,以及旁邊那沓沒裝進去的散鈔。
手腕猛地一翻。
“嘩啦!”
厚厚一疊嶄新的十元大團結,像下了一場暴雨,劈頭蓋臉地砸在坑窪不平的桌面上。
鈔票撞擊桌面的沉悶聲響,伴隨著一股刺鼻的油墨香氣,瞬間衝散了屋子裡那股子壓抑的煤煙味。足足六十張大團結,散落成一個半圓形的小扇面,在煤爐子暗紅色的光照下,泛著令人血脈僨張的綠色光澤。
林月蘭手一哆嗦。
針尖直挺挺地刺進左手食指的指肚裡,冒出一顆殷紅的血珠。她卻像被抽走了痛覺神經,兩隻眼睛死死釘在那堆錢上,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熟雞蛋。
沈建國嘴裡的銅煙鍋直接掉在水泥地上,砸出“噹啷”一聲脆響。
“磕頭?賠不是?”
沈嬌嬌雙手撐在方桌邊緣,身體微微前傾。修長的手指在那一堆大團結上用力敲了兩下,發出沉悶的篤篤聲。
“爹,娘。睜開眼看看,這是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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