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棄的磚窯裡,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黴爛味,混雜著旱菸葉子和各種發酵物資的氣味。
沈嬌嬌雙手抄在勞保服的口袋裡,跨過那道半塌的門檻,整個人隱入了幽暗的巷弄。
這裡沒有供銷社那種大搖大擺的喧鬧。手電筒的光柱都被刻意蒙上了一層紅布,光線微弱得只能照亮腳下那一小塊佈滿青苔的磚地。黑壓壓的人影貼著牆根蹲著,像一排蟄伏的夜蝙蝠。
每一道打量過來的視線都帶著刺,警惕、貪婪、防備。
沈嬌嬌沒理會這些眼神。她走到巷子中段一處稍微寬敞點的空地,沒像其他人那樣縮手縮腳地蹲下,而是直接一腳踢開地上的半截破磚頭,大剌剌地站著。
她將手伸進勞保服寬大的內兜裡。那是她提前在卡車暗格裡打包好的物資。
“吧嗒。”
兩掛用草繩串著的黑紅色肉腸,被她隨手扔在腳邊的青石板上。腸衣表面滲著一層晶瑩的白霜,那是純正野豬肉風乾後特有的油脂結晶。
隨後是一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富強粉(細糧),和三塊閃著金屬光澤、在七零年代只有大城市才見得著的上海牌機械手錶。這是她走之前在市裡用全部家當換來的硬通貨。
空氣中那股發黴的味道,瞬間被野豬肉臘腸那種醇厚霸道的肉香給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周圍那幾個原本還對她這生面孔抱有敵意的黑市倒爺,鼻子猛地抽動了兩下。手電筒的紅光齊刷刷地聚攏到了她腳邊的青石板上。
“喲,這肉緊實啊!真傢伙!”
一個戴著破狗皮帽子的中年男人湊了過來,藉著微弱的紅光,死死盯著那兩掛臘腸。他嚥了一口唾沫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急切。
“丫頭,這野豬肉怎麼走?”
“不要票,一塊五一斤。細糧兩塊。手錶,一百二一塊,不還價。”沈嬌嬌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狗皮帽子倒抽了一口帶著黴味的涼氣。
一塊五一斤!這比供銷社裡不要票的高價肉還要貴上三毛!還有那手錶,一百二,都夠一個普通工人半年不吃不喝的工資了!
“丫頭,你這心也太黑了點。這大西北風沙大,你當這兒是京城百貨大樓呢?”狗皮帽子搓了搓手,試圖往下壓價,“肉一塊二,我全包了。”
沈嬌嬌冷笑一聲。
她彎腰,慢條斯理地將地上的東西重新撿起來,拍了拍油紙上的灰塵。
“嫌貴?出門左轉,去供銷社排隊拿肉票買那帶毛的下水去。”她將東西作勢要往兜裡塞,“我這貨,在大西北有的是人搶。不買就讓道。”
欲擒故縱。這招在任何年代都好使,何況是面對這些常年倒騰物資、比猴還精的黑市倒爺。
“哎哎哎!別收別收!”
另一個穿著打補丁軍大衣的胖子急了,一把推開狗皮帽子,從懷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大團結。
“丫頭,這肉和細糧我全要了!手錶我要一塊,明天正好給我大侄子去城裡相親充門面!”
胖子顯然是個識貨的。大西北這地方,平時一年到頭連個葷腥都難見,更別提這種滿嘴流油的純正野豬臘腸了。至於上海牌手錶,那更是有錢也買不到的緊俏貨,拿去轉手少說也能賺個三五十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