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當!”
那塊泛著死灰色的豬扇骨砸在沾滿油膩的木案板上,彈跳了兩下。
這塊骨頭被剔得那叫一個乾淨,別說肉了,連根掛在上面的筋膜都被老鼠啃過似的。最要命的是,骨頭縫裡還帶著一股沒處理乾淨的下水腥臭味,在這炎熱的午後,直衝人的天靈蓋。
幾滴混著泥沙的血水濺起,落在了沈嬌嬌那雙洗得發白的舊布鞋鞋面上。
錢多多將手裡那把剔骨刀“啪”地一聲拍在案板上。他雙手背在身後,腆著個快把襯衫釦子崩開的啤酒肚,下巴高高揚起,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三角眼,居高臨下地睨著沈嬌嬌。
“新來的,沒給廠裡做多少貢獻,就配吃這個。拿著你的骨頭,滾吧。”
廣場上原本鬧鬨鬨的長龍,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群,安靜得只能聽見風吹過楊樹葉子的沙沙聲。
後勤科的老張拿著個大鐵鉤子,侷促地搓著手,看看錢多多,又看看沈嬌嬌,半句話都不敢插。
排在後面的工人們互相交換著眼神,誰不知道錢副廠長這是藉機敲打新人?更何況,這幾天廠裡早就傳遍了,廣播站的林茶茶為了在物資檢查站丟面子的事,沒少往錢副廠長辦公室跑。
“錢副廠長,你這事兒辦得不地道吧!”
安靜的人群裡爆發出一聲粗獷的吼聲。
胖子從隊伍中段硬生生擠了出來,滿頭大汗地衝到案板前。他指著那塊散發著腥臭味的骨頭,一張肉臉漲得通紅,臉頰上的橫肉都在劇烈哆嗦。
“嬌姐剛從大西北拉了十二噸棉花回來!那可是冒著暴雨陷車的命拉回來的!憑啥她就只能分塊臭骨頭?這廠裡的福利,啥時候輪到你一個人說了算了?!”
胖子越說越激動,唾沫星子亂飛,揮舞著粗壯的胳膊就要去抓案板上的剔骨刀。
“胖子。”
一隻略顯冰涼、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感的手,穩穩地按住了胖子的手腕。
沈嬌嬌的聲音不大,甚至可以說是平淡。但那隻手傳來的力道,卻讓胖子瞬間像洩了氣的皮球,乖乖地收回了手。
錢多多看著被攔下的胖子,得意地冷笑了一聲,鼻孔裡噴出一股粗氣:“怎麼著?劉強,你想造反啊?這福利怎麼發,我這個主管後勤的副廠長說了算!有本事,你們去周大發那兒告我去啊!”
他吃準了周大發今天去市局開會不在廠裡,就是要趁機殺一殺這個新人的威風。
沈嬌嬌鬆開胖子的手腕。
她沒有像旁人預想的那樣暴跳如雷,也沒有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婦那樣抹眼淚。
她只是微微偏了偏頭,視線從那塊散發著腥臭味的豬扇骨上掃過,最後落在了錢多多那張油光滿面的肥臉上。
沈嬌嬌緩緩勾起唇角,露出了一個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滲人的微笑。
她伸出那雙修長白皙的手,在眾目睽睽之下,毫不嫌棄地捏起那塊帶著血水和腥味的豬扇骨。
“錢副廠長說得對。”沈嬌嬌的聲音很輕,甚至帶著幾分溫和,卻莫名讓人後背發涼,“年輕人嘛,多吃點虧是福氣。”
她將那塊骨頭漫不經心地在手裡拋了兩下,然後“啪”地一聲,重新拍回了錢多多面前的案板上。
“這塊骨頭,就當是我孝敬錢副廠長用來燉湯補腦的了。希望錢副廠長……”
沈嬌嬌身體前傾,雙手撐在油膩的案板邊緣,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錢多多那雙有些閃躲的三角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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