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全廠職工集合!都給我到廣場上站好!”
“市局下發的重大表彰通報來了!”
周大發的聲音透過那兩個架在房頂上的高音喇叭,像平地炸雷一樣在前進運輸隊的大院裡反覆迴盪。
那些還圍在車棚看錢副廠長笑話的工人們,這會兒也顧不上什麼二八大槓了,呼啦啦全湧向了辦公樓前的水泥廣場。
錢多多僵在原地。他雙手還保持著抱住光禿禿車架子的姿勢,那張油光滿面的胖臉上,橫肉劇烈地抽搐了兩下。
表彰通報?市局下發的?
他那雙綠豆大的三角眼迅速轉了兩圈。不管是誰的表彰,他現在一肚子邪火沒處發,滿腦子都是那兩隻憑空消失的車軲轆。他一把抹掉臉上的冷汗,提溜著那條皺巴巴的大褲衩子,氣急敗壞地撥開人群,一瘸一拐地朝著高臺走去。
“周廠長!不管什麼表彰,今天我必須先處理一件事!”錢多多站在臺階下,扯著破鑼嗓子大喊,唾沫星子在陽光下亂飛,“沈嬌嬌目無領導,深更半夜潛入車棚,把我那輛鳳凰牌腳踏車的車軲轆給卸了!這種手腳不乾淨的村丫頭,必須馬上開除!”
高臺上,周大發正小心翼翼地撕開那個牛皮紙信封的封口。
聽到錢多多的話,周大發動作一頓。他透過金絲邊眼鏡的上方,居高臨下地瞥了錢多多一眼,眼神里透著一股看傻子的冷漠。
“開除?你說你要開除誰?”
“沈嬌嬌!除了她那個瘋婆娘,誰還有本事把我的車拆成那樣!”錢多多拍著大腿嚎叫,引得廣場上的人齊刷刷看向了隊伍後方那個穿著軍綠色勞保服、正雙手插兜的瘦高身影。
沈嬌嬌連眼皮都沒掀一下,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彷彿那輛被大卸八塊的腳踏車真跟她沒半毛錢關係。
“錢副廠長。”周大發的聲音冷了下來,他用手指彈了彈手裡那份蓋著紅章的檔案,“在沒有證據之前,不要隨便給咱們廠的先進標兵扣帽子。”
“先進標兵?”錢多多愣住了,胖臉上的肉因為錯愕而擠作一團。
周大發沒再理他,直接將麥克風拉到嘴邊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同志們!今天我把大家叫來,是要宣讀一份由市公安局親自下發的重大表彰決定!”
周大發展開那張薄薄的信紙,手指微微顫抖,聲音激動得有些發劈。
“前幾日,我廠特級駕駛員沈嬌嬌同志,在執行前往西北大戈壁的運輸任務途中。不僅克服了暴雨陷車的極端惡劣天氣,更是在深夜孤身一人,徒手製服了長期流竄作案的偷油賊!”
“不僅如此!沈嬌嬌同志臨危不懼,將犯罪分子扭送至當地派出所,還利用她那過硬的機械維修技術,幫助公安同志修好了趴窩的追擊車輛。直接協助警方,一舉破獲了那起跨省倒賣國家戰略物資的驚天大案!”
“市局決定!授予沈嬌嬌同志見義勇為先進個人稱號!並特發感謝信,表彰前進運輸大隊培養出了這樣覺悟高、技術硬的好工人!”
轟——!
整個廣場就像在滾油裡滴進了一滴冷水,瞬間炸開了鍋。
“我滴個乖乖!嬌姐這出去跑了一趟車,不僅把棉花拉回來了,還順手端了個賊窩?!”胖子激動得原地蹦了起來,那身肥肉跟著劇烈顫動,驕傲得彷彿那賊是他自己抓的一樣。
“難怪今天一大早看那輛紅星001的底盤上全是泥,這得是多險的道啊!嬌姐這身手,絕了!”馬大炮站在第一排,夾著旱菸卷的手指都在哆嗦,兩眼放光。
那些老司機們看向沈嬌嬌的眼神,已經從對技術的敬畏,升級到了對強者的徹底膜拜。
七零年代,出門遇到路霸和“油耗子”是常有的事。一般司機遇到這事,都是自認倒黴,破財免災。這女人倒好,不僅沒被抽走一滴油,還把賊捆成了麻花送進了局子!
這哪是女司機,這分明是個活閻王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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