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尖叫撕裂了市醫院地下室的死寂。
厚重的生鐵大門劇烈地震顫起來。剛才沈嬌嬌隨手掛上去、根本沒按死鎖釦的大號掛鎖,在裡面那股瘋狂的求生欲撞擊下,“噹啷”一聲崩飛,砸在水泥牆上彈落。
“砰!”
生鏽的鐵門鉸鏈發出令人牙酸的慘叫,兩扇門板被一股蠻橫的巨力從裡面硬生生撞開。
那個在紅星公社大隊部躺在門板上、宣稱自己“半身不遂”的沈老太,此刻就像一顆出膛的黑色炮彈,披頭散髮地從黑暗的太平間裡衝了出來。
她腳上那雙黑棉布鞋早就跑丟了一隻,只穿著粗布襪子的腳底板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卻像踩著風火輪。那兩條之前還跟麵條一樣癱軟的腿,這會兒搗騰出了一道殘影,步頻快得連公社裡最精神的小夥子都望塵莫及。
“鬼啊!有鬼摸我的手!救命啊!”
沈老太那公鴨嗓子都劈了叉,眼珠子因為驚恐而暴突。她連滾帶爬地衝上地下室那段陡峭的水泥樓梯,中途膝蓋磕在臺階邊緣,連停都沒停一下,手腳並用地往上爬,那架勢活像一隻被開水燙了尾巴的老母猴。
沈嬌嬌站在走廊燈光的陰影裡,慢條斯理地彎下腰。
那把三十斤重的精鋼大扳手被她拎在手裡。粗糙的金屬鐵頭斜斜地拖在水泥地上。
“刺啦——”
伴隨著她的腳步,大扳手在地上劃出一道跳躍的橘紅色火星子。金屬摩擦的銳利聲響,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,彷彿死神的催命符,緊緊貼著沈老太的後腳跟。
沈嬌嬌不緊不慢地邁著長腿,嘴角扯出一抹看戲的惡劣冷笑。
“奶奶,您跑什麼啊?我掛號費都給您交了。”
她的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在大西北荒野裡練就的穿透力,穩穩地鑽進沈老太的耳朵眼。
“市裡最好的大夫就在前頭等著給您扎針呢。您這半身不遂的毛病可不能諱疾忌醫,咱們老沈家還指望您長命百歲呢!”
“我不治了!我沒病!你個殺千刀的小畜生離我遠點!”
沈老太聽到背後那催命的金屬摩擦聲,魂都快飛出天靈蓋了。她連頭都不敢回,衝出醫院後門的走廊,一頭扎進了風雪交加的院子裡。
這會兒正是後半夜,醫院後院靜悄悄的,連個鬼影子都沒有。
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北風中搖晃。
沈老太慌不擇路,一頭撞在後院正中央那棵足有兩人合抱粗的百年老榆樹上。粗糙的樹皮擦破了她額頭上的皮,滲出幾絲血跡,她卻像找到了救命稻草。
“咔噠,咔噠。”
軍靴踩著積雪的聲音,不緊不慢地從她身後逼近。
沈老太渾身汗毛倒豎,雙手猛地抱住粗大的樹幹。那雙常年幹農活結滿老繭的手,死死摳住榆樹皮的縫隙。腳下用力一蹬,那乾癟的身子竟然爆發出超越人體極限的靈活性。
蹭!蹭!蹭!
她手腳並用,動作敏捷得讓人眼花繚亂。眨眼間的功夫,這老太婆就順著光禿禿的樹幹,直接爬上了四五米高的樹杈!
她整個人像個巨大的黑樹瘤,死死騎在那根橫出的樹幹上。雙手雙腳像八爪魚一樣緊緊纏住樹皮,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,牙齒上下磕碰出響亮的“咯咯”聲。
沈嬌嬌在樹底下停住腳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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