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家最近愁雲慘淡的。
傍晚下班回來,剛進入大院,走到院中時,就瞧見羅家小院門口圍了幾個鄰居,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過來。
“美麗這丫頭命苦哦!眼下再有幾天,探親假就結束了。”
“聽羅大爺說,這事情不好辦。”
江明月心裡一動,想起了羅美麗的遭遇,也不由嘆了口氣。
前世這個時候,她已經在鄉下了,那會兒家裡來信提到了這件事,她媽還叮囑她,千萬別在鄉下嫁人,看看羅美麗的遭遇,可那時候她是防不勝防,後來回了城,她再也沒見過羅美麗,聽說她還在鄉下,再沒有回來。
對於女人來說,嫁人等同於第二次投胎。
所遇良人幸福一生,若是所遇非人痛不欲生。
羅大爺蹲在門檻上,手裡捏著旱菸杆,眉頭擰成一團,重重嘆了口氣。
“我特意去街道知青辦打聽清楚了,現在不是工作不工作的問題了,下鄉知青在鄉下結婚生子,屬於農婚,政策擺在那裡,農婚的知青根本沒法回城落戶工作。”
羅美麗紅著眼,語氣帶著一絲期盼:“爸,我和他當初只辦了酒席,壓根沒去公社扯結婚證,算不得正式夫妻。”
羅大爺眉頭緊鎖,“公家認定是不是農婚,不光看結婚證,只要鄉下生產隊能開出證明,證實你們擺酒同居、還有孩子,照樣算作農婚知青。”
他又何嘗不心疼自己的閨女?可眼下,根本就沒辦法,他最近幾天也愁得頭髮都白了一些。
羅美麗臉色一白:“那……那該怎麼辦?我實在不想回去繼續捱打。”
“難就難在這裡。”羅大爺道,“想要爭取機會,就得和那邊徹底斷乾淨,然後我們再弄個工作,可那男人脾氣暴躁,哪裡肯輕易放手,真鬧到城裡來,更是麻煩。”
羅美麗攥緊衣角:“我不盼著落戶口、不想要國營大廠正式崗位,只要能在城裡有份活幹,能落腳就行,聽說街道的五七生產小組、還有一些單位招臨時女工,不靠統一招工,全靠熟人引薦。”
羅大媽憂心忡忡:“臨時工倒是有路子,我託老街坊問問,可你要明白,這只是臨時做工!你的戶口還留在鄉下,依舊是下鄉知青,探親假有時限,長期留在城裡,要是鄉下那個男人鬧過來,找到居委會和知青辦,上頭是有權要求你回去的。”
“我顧不上那麼多了。”羅美麗聲音發顫,“回去就是捱打。只要能暫時留下來,我一定處處小心。”
羅大爺沉吟許久,緩緩點頭:“行,我託以前的老同事問問,看看能不能弄到街道生產組的臨時崗位。”
但他心裡有數,這條路不穩當,一邊做工,一邊還要想好怎麼徹底和鄉下那人斷絕牽扯,他手裡握著孩子,又能找生產隊開證明,真鬧起來十分棘手,可為了閨女,他也只能暫時這麼打算了。
江明月心中五味雜陳,依照眼下的政策,羅美麗這件事想要妥善了結,難於登天,不光要四處託人奔走,耗費大把時間精力,最現實的是,處處都要花錢。
若是如同後世那樣,不受時代侷限,女人離婚自己帶著孩子過,也能自己掙錢養家。
目前,暫且不說別的,單單住處就是一道大關。
短期藉著探親假住在孃家,羅大哥兩口子尚可體諒包容,可長期帶著一個小丫頭擠在一處,家裡空間本就緊張,日子一久,矛盾遲早要爆發,大哥大嫂心裡定然難以容忍。
天色漸漸暗下,晚飯備好,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。
江母放下筷子,提起隔壁羅家的事,輕輕嘆了口氣,滿心感慨:“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,就算託人尋到五七生產小組的臨時工,活計辛苦,工錢微薄,沒有正式名分,住處也是難題,時時刻刻懸著心事,可就算這般艱難,對比回到鄉下日日挨打受氣,美麗也實在沒有別的選擇。”
江明月握著碗筷,輕輕點了點頭,聲音低沉:“想要踏踏實實過好日子,在這個年代,對許多女人而言,實在太難了。”
周紅在一旁默默聽著,不由得聯想到自己孃家一樁樁煩心事,指尖微微攥緊,同為女人,羅美麗的難處,她感同身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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