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子威一路神不守舍往家屬院走。
“鄭營長,這麼早回來啦?”
迎面遇上相熟的軍嫂,對方笑著跟他禮貌打招呼。
鄭子威心思全沉在方才談話的事裡,滿腦子都是再也不能奔赴戰場的失落,聽見聲音,也只是麻木地點了點頭,腳步都沒有停下,眼神空空蕩蕩,完全不在狀態,徑直擦著人身邊走了過去。
等他的背影走遠,那軍嫂才側過頭,跟身旁另一位婦人壓低聲音小聲嘀咕。
“這鄭營長咋了?看著跟丟了魂似的。”
“這就不清楚了,聽說他可能會因為這次受的重傷不能繼續上戰場了。”旁邊的人嘆了口氣,兩人也不敢多議論,說了兩句便各自走開。
鄭子威渾然不知身後的議論,渾渾噩噩踏進自家房子。
徐小慧上班,兩個兒子都去上學了,這會兒屋裡異常安靜。
這份安靜反倒襯得他心裡更加空落落的。
他脫了軍帽往桌邊一放,重重坐在炕沿上,望著窗外皚皚白雪出神。戰場上的一幕幕、和戰友衝鋒的畫面,不停在腦海裡翻湧。明明外傷都已經養好,可舊傷留下的隱患,生生斬斷了他重返前線的路。
就這麼枯坐許久,屋外傳來腳步聲,門鎖輕輕一響。
徐小慧下班回來了,進門抖落肩膀上落的寒氣,拍了拍棉襖上的碎雪,一進屋就看見鄭子威呆坐在那裡,臉色沉沉,整個人沒有半點精氣神。
她腳步一頓,眉頭一皺,這很不對勁。
小慧把布挎包掛在牆邊,屋裡沒有孩子,不必特意避開誰,她直接挨著他坐了下來,輕聲開口詢問:“看你坐這悶悶的,今天出什麼事了?部隊那邊找你談話了?”
鄭子威長長吐出一口鬱氣,便把領導找他談話的經過,一五一十講給妻子聽。
“首長找我談過了,說我身上舊傷太重,不能再上戰場了,給了我兩條路,要麼留在部隊轉文職,要麼轉業,去向由我自己選,首長讓我先和你好好商量,再給他答覆,現在還沒有定下來。”
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小慧聽完,心裡也沉甸甸的。
她是鄭子威的枕邊人,怎會不知道他的滿腔熱血?若是留下來轉文職,困在軍營卻再也不能奔赴戰場,以他的心性只會日日壓抑鬱結,長久下去不是辦法。
她在黑省這邊,就只有叔嬸一戶親戚,鄭子威去哪她都願意跟隨。
只是她如今在軍區醫院做護士,心裡也犯起嘀咕,若是跟著丈夫一同回京市,轉業家屬可以提交隨遷調動申請,有機會轉到京市的醫院繼續當護士,可跨城調動談何容易,能不能成,要看地方醫院有沒有空餘編制名額,誰也說不準,並非板上釘釘的事。
她沉吟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溫和又懇切:“威,我知道,讓你留下轉文職,你肯定不願意,我也清楚你心裡的抱負,可咱們現在也是沒辦法,你這次受的傷位置就在心臟旁邊,就算外表已經恢復,也真的不適合軍營裡高強度的訓練了,你別難過,你在軍營待了十幾年,為國效力也不少了。就算離開前線,去別的地方,照樣是為國效力,只不過崗位不同而已。”
鄭子威垂著頭,指尖死死攥著褲縫,喉結重重滾動,胸腔裡堵著一股說不出的酸澀。
“可我還是想跟兄弟們一起守在前線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徐小慧看著他落寞的模樣,心裡發酸,伸手輕輕覆住他攥緊的手背。
“我懂你的不甘心,可身子才是根本。留在這裡做文職,天天看著別人出征操練,你心裡那道坎怕是跨不過去。”她頓了頓,繼續往下說,“依我看,不如回你的老家京市,家裡親人都在那邊,遇事有幫襯,兩個孩子讀書條件也更好,至於我的工作,轉業家屬可以申請隨遷調動,我盼著能轉到京市的醫院繼續做護士,只是編制名額不好等,能不能辦成還說不準,我們也要做好別的打算。”
鄭子威抬眼看向妻子,心裡明白她說的句句實在,滿腔不捨軍營與戰友,可身體的現實擺在眼前,若是留下轉文職,那份無法上陣的遺憾,會一輩子壓在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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