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倒下的身體,在冰冷的瓷磚地面上抽搐了兩下,便再也沒有了動靜。
那不是一種自然的、生命終結時的鬆弛,而是一種被劇毒瞬間摧毀神經系統後,肌肉最後的、徒勞的痙攣。黑色的血液,比墨汁更濃稠,帶著一股杏仁般的詭異甜腥味,從他的嘴角和鼻孔裡爭先恐後地湧出。這股味道,對於身為頂尖醫生的蘇晴來說,熟悉得讓她渾身冰冷——氰化物中毒的典型氣味。
他藏在牙裡的毒囊,被他自己用最決絕的力道咬碎了。
那雙原本總是帶著幾分討好和謙卑的渾濁眼睛,此刻瞪得如同銅鈴,直勾勾地盯著後廚那片被油煙燻得發黃的天花板。眼球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,裡面殘留的,不是對死亡的恐懼,也不是任務失敗的懊悔,而是最後一絲怨毒和彷彿計謀得逞的、冰冷的嘲諷。
“‘神諭’組織……已經……盯上她了……”
這句話,不是臨死前的懺悔,更不是情報的洩露。它是從地獄深處吹來的一陣陰風,是吹響戰爭號角的魔鬼私語,是這個潛伏了十五年的間諜,送給他們這些勝利者的,最惡毒的詛咒。它在死寂的,瀰漫著食物香氣和死亡氣息的後廚裡,反覆迴盪,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,敲打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。
顧長風的身體,僵硬得如同鐵鑄。
他站在那裡,高大的身影幾乎將門口的光線完全擋住,整個人彷彿被籠罩在一片深不見底的陰影裡。他看著老王那張死不瞑目的臉,看著那從七竅中流出的,象徵著徹底終結的黑色血液,一股無法遏制的,冰冷到極致的怒火,從他的胸腔裡,轟然炸開。
不是因為這個間諜的自盡。對於軍人來說,敵人的死亡從不值得惋惜。
也不是因為自己沒能留下活口。他知道,像這種級別的深度潛伏者,一旦暴露,自盡是他們唯一的,也是早就準備好的結局。
他憤怒的,是他臨死前吐露出的,那個陌生的,卻帶著不祥氣息的名字。
神諭組織。
這個名字,像一根剛剛從冥河裡撈出,淬滿了劇毒的鋼針,狠狠扎進了他的神經,讓他從頭到腳都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這意味著,老王不是一個孤立的瘋子。
這意味著,在他剛剛搗毀的那個訊號中轉站背後,在他女兒一次次遭遇的危機背後,站著一個成體系的,有預謀的,甚至可能無比龐大的組織。
這意味著,在大院之外,在一個他們看不見、摸不著的陰暗角落裡,還有一個,甚至一群,像老王一樣,披著偽善的面具,躲在陰影裡,用毒蛇般冰冷的目光,覬覦著他女兒的敵人。
他們是附骨之疽,是藏在暗處的鬼魅。你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,不知道他們在哪裡,更不知道他們下一次會從哪個意想不到的地方,伸出淬毒的獠牙。
“封鎖現場!任何人不許靠近!”顧長風的聲音,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,冷得能讓空氣中的水汽凝結成冰渣。那股在戰場上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,令人窒息的殺氣,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,讓整個後廚的溫度都彷彿驟降了十幾度。
他猛地轉身,軍靴在沾著油汙的地面上發出沉重的一聲悶響,大步流星地走出後廚。他緊握的拳頭,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,像一條條盤踞的怒龍。
雷戰帶著一隊荷槍實彈的戰士,幾乎是緊隨其後衝了進來,他們看到地上的屍體和顧長風那彷彿要殺人的表情,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。雷戰沒有多問,只是一個手勢,他手下的特戰隊員們便以最專業的戰術素養,迅速將整個食堂內外徹底控制起來。炊事班的幾個戰士早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面無人色,一個個抱著頭蹲在牆角,身體篩糠般地抖動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,平時那個笑呵呵,手腳勤快,誰家有事都樂意搭把手的老王,怎麼會……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?
蘇晴抱著呦呦,也跟著走了出來。
她看了一眼顧長風那緊繃的,彷彿隨時都會像火山一樣爆發的側臉,什麼也沒說。作為妻子,她能清晰地感覺到,丈夫那平靜外表下,正壓抑著怎樣毀天滅地的風暴。
但此刻,她沒有時間去安撫丈夫。她所有的心神,都因為那個名為“神諭”的組織,蒙上了一層厚重的,化不開的陰霾。這陰霾比呦呦被診斷出“生命衰減”時,更讓她感到恐懼。因為後者,她雖然絕望,但敵人是“科學”,是“法則”,她還能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去尋找對抗的途徑。而現在,敵人是活生生的人,是一群藏在暗處的,對她女兒抱有未知目的的豺狼。
這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。
“媽媽,那個王爺爺睡著了。”呦呦在蘇晴懷裡,小腦袋靠在媽媽的肩膀上,小聲地嘀咕了一句。
她的小腦袋還不能完全理解“死亡”是什麼概念。
她只是看到,平時那個總是趁別人不注意,偷偷往她口袋裡塞一個熱乎乎大肉包子的王爺爺,直挺挺地躺在地上,不動了,嘴角還流出了黑色的“口水”,像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。
她覺得有點奇怪,還有點害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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