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收費員接過單子,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,在手邊的厚賬本上翻找起來。
翻到倒數第二頁,收費員手指停住了。
她抬頭看了郭雪婷一眼,隨後拉開抽屜,不僅沒收郭雪婷手裡的錢,反倒抽出五張嶄新的大團結,連同一張蓋了“已結清”紅章的出院通行條,一塊兒從玻璃視窗底下推了出來。
“同志,不用補,這是退給你們家的五十塊錢住院押金,你點點。”
郭雪婷愣住了,沒去接那錢:“同志,您是不是算錯了?我爸媽住了三天,還拍了片子用了進口藥,怎麼可能一分錢不花還倒退押金?”
她爸是退伍軍人沒錯,但醫藥費報銷也只報七成,自費藥的差價和孫桂芳的門診床位費,按規定都得自己掏腰包。
女收費員笑了笑,把賬本轉過來半圈,隔著玻璃指了指最底下的一行小字。
那上面蓋著一個長方形的紫紅色印章——軍企共建家屬特批減免。
在印章旁邊,有用黑色英雄牌鋼筆簽下的幾個字,字跡鋒利規整,力透紙背。
“沒算錯。”
女收費員收回賬本,壓低了聲音說,“半個鐘頭前,你們病房樓上吵吵鬧鬧那會兒,有位穿深灰呢子大衣的廠長同志剛來視窗辦的手續。
他拿了紡織廠和咱們總醫院去年的共建醫療互助批條,把你們老兩口所有的自費藥差價和營養費,全從他的廠長特批互助金裡划走了,還特意叮囑我,說是組織上對老同志的關懷,讓你安心把押金拿回去給孩子買奶粉。”
郭雪婷站在視窗前,視窗縫隙裡漏出來的穿堂風吹在她臉上,她的耳根卻一點點燙了起來。
半個鐘頭前。
那不就是劉少英和那個禿頂副組長在樓上大放厥詞的時候嗎?
郭雪婷猛地轉過身,順著結算大廳長長的走廊,看向通往大門的那扇玻璃門。
門外頭雪已經停了,住院部前的馬路牙子邊上,兩道深深的吉普車輪胎印子嵌在雪泥裡,一路延伸到衚衕口的黑暗中,車印子旁邊,還落著半截剛掐滅不久的牡丹牌菸頭。
郭雪婷手裡捏著退回來的五十塊錢押金,外加那張蓋著“軍企共建家屬特批減免”紫紅印章的結算單,站在醫院一樓走廊盡頭。
隔著大門玻璃往外看,馬路牙子邊的雪泥裡壓著兩道吉普車胎印,旁邊落著半截剛掐滅的牡丹菸頭。
沈躍平日抽的就是牡丹。
半個鐘頭前,劉少英領著姓張的副組長在三樓撒潑,沈躍八成就在樓下。
他顧忌她的名聲,沒上樓露面惹人非議,只在一樓視窗悄沒聲把賬平了,抽了半根菸便開車走了。
郭雪婷看著單據上力透紙背的鋼筆字,心跳又急又重,久久難以平息。
“同志,票子數清沒?我這要關窗下班了。”
窗口裡傳來算盤歸位的脆響,女收費員摘下套袖去拉木擋板。她心裡直犯嘀咕,這女同志看著普通,來頭卻不小,能讓紡織廠沈廠長親自跑腿遞批條,家裡根基肯定深得很。
郭雪婷回過神,走過去問:“大姐,剛才那位廠長同志,還留了別的話沒有?”
收費員態度和氣地答道:“別的沒提。哦,那位沈廠長走公賬核銷完自費藥,順道交代醫院車隊明早八點派一輛有暖風的麵包車停在門口,專程送你們兩位老軍屬出院。”
木窗啪嗒落了鎖。郭雪婷捏著單據站在原地犯了愁。爸媽住了三天院,進口針和拍片子的價錢門兒清,眼下一分沒補還退回五十塊,回病房追問起來怎麼交差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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