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風斂盡西漠殘寒,濁機暗藏萬里荒疆。
中軍主營之外,長風掠過百里連營,戰甲碰撞之音連綿輕響,四方聯軍各司其職,在一級戒備的號令之下,運轉愈發井然。凌玄立在營帳高臺之上,白衣獵獵,玄金色秩序神輝斂於周身肌理,褪去了戰場的凜冽殺伐,卻沉澱著鎮壓三界動亂的沉凝威壓。
方才與眾位勢力統領敲定的聯防佈局,字字落定,刻入南疆防線的根基之中。蒼嶽武尊、西天佛門住持、兩大魔主與幽界鬼君各自領命,躬身退去,轉身奔赴各自所轄疆域,著手佈防、清濁、固陣、巡邊諸事。偌大中軍高地,轉瞬之間便只剩寥寥數名親衛駐守,氣氛沉靜肅穆,唯有遠處風沙輕揚,隱約裹挾著極西濁淵傳來的微弱幽暗波動,若有若無,撩動人的心絃。
凌玄抬眸,眸光穿透層層雲層與萬里虛空,牢牢鎖定極西那片萬古沉寂的禁忌絕地。
方才那一瞬的神念探查,讓他愈發清晰地捕捉到了濁淵深處的異變。
影淵至尊徹底甦醒的幽暗本源、毒淵古王蔓延千里的腐生瘴氣、潮淵海王攪動四海水道的法則躁動、荒淵巨靈王席捲蠻荒的枯寂煞意……四大頂尖王族的氣息次第復甦,如同四顆沉寂億萬年的暗星,緩緩亮起,在混沌黑霧之中交織串聯,形成一張覆蓋整片濁淵的幽暗脈絡。
除此之外,剩餘六大混沌王族的沉睡神殿亦在陸續震顫,萬古封印的裂紋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不斷蔓延、擴張。七十二濁淵大族的妖邪生靈掙脫淺層禁錮,在封印夾縫之中游走嘶吼,億萬低階濁孽滋生繁衍,藉由日漸稀薄的壁壘縫隙,一點點汲取三界外洩的生靈戾氣與衰敗道運,不斷壯大自身。
四大混沌母巢核心的搏動愈發強勁,暗紅渾濁的本源之力衝破層層老舊封印,化作漫天濁霧,滋養整片濁淵疆域。上古時期諸天強者耗費無盡心血鑄就的萬古囚籠,歷經歲月侵蝕、大道衰敗、戰亂損耗,早已千瘡百孔,如今在混沌諸王的集體復甦之下,瀕臨崩碎的邊緣。
“上古封印,朽敗已久。”
凌玄低聲自語,指尖微微屈伸,一縷細密的秩序道紋在掌心緩緩流轉。
他自幼閱覽諸天古籍,熟知上古封神大戰的過往秘辛。當年三界眾聖聯手,以無上大道為鎖,以山河生靈為祭,耗盡半數諸天頂尖強者的性命,才勉強將混沌一眾元兇鎮壓囚禁。彼時三界氣運鼎盛,大道圓滿,法則穩固,封印之力堅不可摧,足以鎮壓混沌萬載歲月。
可滄海桑田,歲月無情。
億萬年光陰彈指而過,三界更迭往復,仙魔紛爭不休,宗門割據對立,人族內耗不斷,妖族族群凋零,佛道日漸式微。天地靈氣日漸枯竭,大道本源持續損耗,陰陽失衡,五行紊亂,整片三界都在緩慢走向衰敗。
這般衰敗大勢,無形之中持續瓦解著濁淵封印的根基。再加上歷代以來,總有野心之輩暗中勾結濁淵餘孽,撕裂區域性封印,盜取混沌之力修煉邪法,日積月累之下,層層疊加的隱患徹底爆發。
西漠沙淵一戰,便是混沌刻意佈局的一次試探。
影淵王分身坐鎮西漠,修建血色祭陣,蠶食地脈靈氣,侵染一方山河,暗中培養濁孽勢力,一步步蠶食南疆防線,實則是為了探查如今三界修士的整體戰力,窺探諸天聯盟的應變之法,更是為了借大戰的法則碰撞,衝擊外層封印,喚醒沉睡的遠古諸王。
若是昔日困於封心枷鎖、道心殘缺的凌玄,無力撼動影淵王分身的佈局,西漠早已徹底淪陷,濁淵大軍便可借道西漠,長驅直入,橫掃南疆九州,三界浩劫會提前百年降臨。
萬幸,他掙脫了封心桎梏,破碎宿命枷鎖,秩序道果圓滿大成,以明光克幽暗,以秩序鎮混沌,硬生生斬斷混沌的試探利爪,穩住了西漠疆域。
可也正因這一戰的極致法則碰撞、王族分身隕落的本源反噬、暗影大道的破碎震盪,徹底驚醒了濁淵深處蟄伏萬古的諸王,提前拉開了混沌全面入侵的序幕。
利弊相依,禍福相纏,亂世棋局,早已落子無悔。
凌玄收回遠眺的目光,緩緩垂落眼眸,眼底寒光漸斂,轉而染上一抹淺淡的溫柔。
他側身回望,目光穿過層層營帳與錯落廊道,落在那座靈氣氤氳、陣法隔絕的靜養仙帳之上。
帳內,蘇晚仍在沉眠調息。
六日夜斷峰死守,以蓮道本源為盾,以神魂精血為祭,硬生生扛下無邊濁力衝擊,一身蓮神大道瀕臨破碎,神念耗竭,道痕開裂,若非他日夜以醇厚秩序道力溫養修補,輔以寒玉軟榻、靜心靈晶固本培元,恐怕早已留下不可逆的道基重創,此生修為再難寸進。
一生一序,兩道宿命糾纏的大道,本就是相生相剋,亦能相輔相成。
蓮神大道代表生機、淨化、溫柔與萬物復甦,秩序大道代表規整、制衡、威嚴與天地法則。往日大道相斥,難以相融,可歷經生死相守、並肩禦敵之後,兩道大道早已生出羈絆,彼此契合。他的秩序靈光,能夠鎮壓侵蝕她的濁淵戾氣,穩固破損的神念壁壘;而她的蓮道清香,亦能撫平他殺伐過後的心緒躁動,柔和他冷硬孤絕的道心。
亂世浮沉,萬丈紅塵,世人皆逐大道長生,爭權奪利,殺伐不休,唯有蘇晚,是他破碎封心之後,唯一的執念,唯一的歸處。
從前他被天命裹挾,被宿命束縛,身不由己,眼睜睜看著身邊之人離散,山河破碎,滿目瘡痍,無數遺憾刻入神魂骨髓。如今枷鎖盡碎,道心通明,手握秩序長劍,肩扛守道重任,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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