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浸染河谷平川,漫天晚霞如潑灑的錦緞,待最後一縷霞光沉入西山,夜幕便溫柔地覆落下來。天邊星辰次第亮起,較之軍營上空的星河,此處星光似乎更為澄澈明亮,點點銀輝灑落院落,給青灰瓦頂、木質圍欄都鍍上一層朦朧清光。蘇晚抬手攏了攏袖擺,周身還縈繞著未散的丹火溫香,方才煉製的養神丹品相上佳,丹丸圓潤飽滿,藥力溫潤綿長,恰好適配二人日常修行溫養。
“夜色已深,回屋歇息吧。”蘇晚側頭看向身旁之人,眉眼溫婉,連日打理院落、移栽靈草的忙碌盡數散去,餘下的只有安居之後的鬆弛與恬淡。
凌玄微微頷首,目光掃過整座院落。靈草圃裡幼苗紮根穩固,在夜色中隱隱流轉微光;煉丹房門窗嚴合,丹爐餘溫緩緩消散;靜修室、起居室燈火初燃,暖黃光暈透過雕花窗欞漫出,勾勒出安寧的輪廓。這座耗費數日心血營建的居所,如今終於有了真正的人間煙火氣,不再只是一座冰冷屋舍,而是能容身、安心、相守的歸處。
二人並肩走入主宅起居室。屋內陳設簡約古樸,皆是按照二人習性佈置,原木桌椅紋理清晰,案几上擺放著素雅青瓷茶具,一側博古架分層陳列著丹瓶、典籍與幾枚自秘境帶出的靈玉,處處透著清淨雅緻。蘇晚抬手點亮桌案旁一盞琉璃燈,柔和燈火驅散屋內暗影,光影流轉間,更顯一室溫馨。
凌玄行至窗邊,抬手將木窗輕輕合上大半,只留一道縫隙通風。窗外晚風穿隙而入,攜來室外草木清香,拂動簾幔微微晃動。“自此定居於此,往後便不必再日日奔波往返大營了。”他輕聲說道,語氣裡帶著卸下重擔後的釋然。自走出蓮心秘境,一路南征北戰,平定魔禍,締結盟約,安頓流民,整個人始終被俗務與戰事牽絆,心絃從未能徹底鬆弛。如今西線大局穩固,外無敵患,內無紛擾,終於可以停下腳步,安享朝夕。
蘇晚走到案旁坐下,伸手拿起一卷攤開的古籍書卷。這是她從大營帶來的修行雜記,記錄著多年遊歷途中偶遇的靈草習性、丹方註解與各地風土見聞。“前半生漂泊不定,或是身陷險境,或是被恩怨糾葛纏身,從沒想過能有這樣一處居所。晨起侍弄靈草,閒時研磨丹方,夜深靜坐讀書修行,這般日子,當真是求之不得。”
二人閒話數語,皆是談及往後平淡日常,沒有宏圖偉業,沒有戰事謀劃,唯有細碎溫情。奔波多日,身心俱疲,不多時便各自安歇。院落徹底歸於寂靜,唯有靈蓮池水緩緩流動,靈草在夜色中默默汲取天地靈氣,整方天地都沉浸在安穩的睡夢之中。
一夜無夢,清寧如常。待到翌日清晨,東方天際剛透出一抹淺白,晨霧便如同輕紗般漫過河谷平川。山間清氣順著地勢流淌而入,裹著草木與泥土的鮮活氣息,填滿整座院落。院中靈草最先感知天光,葉片舒展,靈光愈發瑩潤;蓮池裡的九品靈蓮迎著朝露,嫩葉片片舒展,新生的細小卷葉正緩緩掙脫苞衣,長勢一日勝過一日。
凌玄率先醒來,並未驚動身旁之人,輕步走出起居室。天井之中空氣清冽,他徑直行至院落空地處,盤膝而坐,開始每日例行的晨修。突破先王境之後,他並未急於尋求更高境界,反倒沉下心神打磨根基,將每一分修為都淬鍊至純粹無瑕。丹田之內本源蓮種緩緩轉動,瑩白蓮瓣一開一合,精純蓮力順著經脈周天運轉,遊走周身四肢百骸。
往日征戰留下的暗傷、修行途中積攢的滯澀,早在連日靜養中盡數消融,如今蓮力運轉圓融如意,與自身神魂、肉身完美契合。神念悄然散開,不再如往日那般鋪展至整片大營、市集與村落,僅僅籠罩這座小小院落。感知著腳下沃土的生機,靈草蓬勃的氣韻,蓮池活水的靈動,周遭天地靈氣平和流轉,心境也隨之愈發澄澈通透,無半分雜念。
修行約莫一個時辰,天際大亮,晨霧漸漸散去,暖融融的日光穿透枝葉,落在院落地面,映出斑駁光影。凌玄收功起身,周身氣息內斂如常,若非深知其修為,尋常修士絕難看出他已是先王境強者。他活動一番手腳,行至靈草圃旁駐足細看。
昨日移栽的珍稀靈草幼苗,經過一夜晨露滋養,長勢愈發喜人。纖細莖稈挺拔堅韌,葉片青翠欲滴,部分植株頂端甚至生出細小的花苞雛形,想來用不了多久便能開花結籽。荒原沃土靈氣充足,再加上蘇晚以本命靈力持續溫養,這些原本嬌貴難養的異域靈草,在此處反倒比原生之地更為繁盛。
“醒得這般早。”輕柔的聲音自身後響起,蘇晚已然起身梳洗完畢,一身素色布裙,長髮簡單束起,眉眼間帶著晨起的清爽,手中還提著一柄小巧的竹製灑水壺。
凌玄回身相視,唇角微揚:“習慣了早起修行。你昨夜睡得可好?”
“一夜安穩,許久未曾睡得如此踏實。”蘇晚走到靈草圃邊,彎腰提起一旁儲滿清水的陶甕,將灑水壺注滿,細細給每一株靈草澆灑活水。水流順著鬆軟土壤緩緩滲入,靈草葉片輕顫,汲取水分與靈氣,生機愈發濃郁。“這些靈草適應得極好,再過半月,第一批便能採摘入藥。分出一部分丹材自用,餘下的丹丸便可贈予村落百姓與學倉孩童,尋常小病小痛也能從容應對。”
“你思慮周全。”凌玄立在一旁靜靜相伴,目光溫柔地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上,“西線百姓歷經魔禍,身體大多虧虛,有平價養身丹藥相助,也能少受病痛折磨。”
二人一畔閒談,一畔打理靈草,晨光緩緩移動,將二人的身影拉長,落在青石板小徑之上。待靈草盡數澆灌完畢,日頭已然升高,暖意融融。二人轉身走入屋內準備早膳,居所雖遠離市集大營,臨行前青嵐早已派人送來充足的靈米、靈蔬與乾貨,食材皆是荒原上等物產,無需為飲食煩憂。
灶房設在院落西側,構造簡潔,通風良好。蘇晚熟門熟路地生火做飯,火焰舔舐灶臺,不多時便飄出淡淡的米香。凌玄則在一旁打下手,清洗靈蔬、分揀食材,昔日執掌千軍、威震荒原的強者,此刻洗手作羹湯,動作自然嫻熟,毫無違和之感。褪去戰場鋒芒,卸下權臣重擔,二人只是尋常相伴的修行之人,守著一方小院,過著煙火日常。
簡單的早膳很快備好,蓮籽靈米熬煮的清粥軟糯香甜,搭配幾樣清炒靈蔬、風乾靈獸肉乾,清淡爽口,最合修行之人脾胃。二人相對而坐,慢用早膳,席間言語不多,卻處處透著默契。偶爾聽聞遠處平川傳來農戶勞作的笑語、耕牛低鳴,聲聲入耳,皆是人間最質樸的美好。
用罷早膳,蘇晚收拾好碗筷,便提著藥箱走向東側的煉丹房。新居的煉丹房格局規整,丹爐、藥架、儲物壇分門別類擺放整齊,通風、控溫設施一應俱全,較之昔日大營臨時搭建的丹室還要完備。她計劃今日煉製幾爐固本培元丹與清心丹,前者專供百姓滋養身體,後者可平復心緒,適宜學倉孩童靜心讀書。
踏入煉丹房,蘇晚先是仔細檢查丹爐火候、藥引配比,隨後將分門別類的靈草、靈籽取出,按照古方逐一分揀、碾磨、萃取藥汁。她的神魂早已圓滿穩固,靈力操控精妙入微,指尖靈光流轉,細碎藥粉在玉盤中飛舞,配比分毫不差。眉心紅蓮印記淡淡閃爍粉光,柔和靈力籠罩整間丹房,助藥力相融提純。
凌玄並未入內打擾,知曉她煉丹之時需專心致志,便轉身走向後方蓮池。池內九品靈蓮長勢驚人,短短數日,嫩葉鋪滿半片水面,根莖在活水之中深深扎穩,絲絲縷縷的蓮韻自蓮株中散發而出,與他自身本源氣息遙相呼應。他緩步立於池岸青石之上,指尖凝出一縷精純蓮力,緩緩渡入池水之中。
蓮力順著水脈遊走,滋養整片蓮池水土,催生靈蓮生長。肉眼可見,水面之上幾株長勢最快的靈蓮,葉片邊緣緩緩泛起瑩白光澤,新生的葉芽接連破土而出。凌玄靜靜佇立,目光望著一池清蓮,心神放空,任由天地靈氣緩緩入體,不刻意苦修,不強行突破,只是順應本心,與周遭萬物相融。
院內一爐丹火靜靜燃燒,池畔一人靜立養神,時光在安穩之中緩緩流淌,不疾不徐。
臨近正午時分,遠處官道上傳來馬蹄聲,節奏平穩,並非軍營急報的急促聲響。凌玄抬眸望向院外方向,神念稍稍探去,便看清來人身影,正是青嵐帶著兩名親兵策馬而來。想來是處理完營中公務,特意過來串門小坐。
果不其然,片刻之後,院外傳來親兵通報之聲。凌玄邁步前去開啟院門,青嵐翻身下馬,一身鎧甲已然換成輕便勁裝,眉宇間少了往日緊繃,多了幾分鬆弛笑意。
“看二位院落清幽,日子過得倒是自在。”青嵐走入院內,目光掃過滿園靈草、一池靈蓮,連連點頭,“短短幾日,院中便生機盎然,比起剛完工時,多了數分人氣。”
“青嵐將軍遠道而來,快請入內歇息。”凌玄側身引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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