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棄塵錄》第三百零二章 閑居論道 遠慮潛憂(1)

作者:大道之簡·33分鐘前

暮色沉沉,晚霞最後一抹豔紅隱入連綿山巒之下,蓮心河谷萬家燈火次第亮起,點點光暈順著地勢鋪展開來,與天際漸升的星子遙相呼應。蓮心小院獨處集鎮北側,遠離街巷喧囂,院牆之內靜悄悄的,唯有晚風掠過蓮池,帶起花葉輕顫的細碎聲響,混著淡淡的蓮香與茶香,在院落裡悠悠飄蕩。

凌玄與蘇晚仍坐在池邊青石桌旁,茶盞內靈茶餘溫未散,嫋嫋茶煙緩緩升騰,在昏蒙夜色裡化作幾縷輕霧。白日里奔波對峙、調兵佈防的緊繃心緒徹底鬆弛下來,連日周旋帶來的疲憊悄然浮現,卻並不使人煩悶,反倒因周遭安穩的氛圍,生出幾分恬淡安逸。

蘇晚抬手將桌上茶具輕輕歸置,指尖拂過微涼的瓷面,目光望向院外朦朧的燈火,輕聲開口:“黑風嶺一事徹底了結,邊境清剿、人員遣送、名冊錄入一應事宜都已落地,眼下秘境內外看似一派太平,可我方才靜坐之時細想,總覺得這份平靜之下,未必全無隱憂。”

凌玄聞言,緩緩收回眺望夜色的目光,轉頭看向身側女子。月色穿過交錯的枝椏,落在她清美的眉眼間,褪去了白日交涉時的清冷銳利,多了幾分柔和溫婉,唯獨眼底深處,依舊藏著審慎與通透。他微微頷首,指尖輕叩石桌,發出篤篤輕響:“你我所想一般。疾風驟雨雖已停歇,可根源未除,潛藏的暗湧便不會徹底消散。今日驅逐的散修只是其中一部分,遊走在西線百里之外的閒散修士,還有往來各大秘境的行腳之人,聽聞蓮心秘境靈蓮奇效,心中貪念難熄,此事絕不會就此徹底翻篇。”

自蓮心秘境對外開放,靈蓮的神異效用便在四方修士之間悄然傳開。尋常靈草不過輔助修行、滋養經脈,可此地白蓮吸納秘境千年靈韻,不僅能療傷固本、淬鍊肉身,更對突破境界瓶頸有著奇效。對於根基淺薄、修行無路的散修而言,這般至寶無異於登天階梯,誘惑力之大,遠非普通靈材可比。此前接連生出事端,表面看是一眾散修不守規矩、聚眾滋事,往深處追究,終究是人心貪念作祟。今日清走一批,明日便會有新的人聞訊趕來,堵得住一時,堵不住一世。

“那些被驅逐出境的散修,心中定然滿懷怨懟。”蘇晚起身,緩步走到蓮池欄杆邊,望著池水中搖曳的蓮影,語聲平緩,“為首那名黝黑漢子在散修之中頗有幾分號召力,此番當眾被擒、錄入黑名單、永世不得踏入西線,於他而言是奇恥大辱。此人胸襟狹隘,又慣於挑唆煽動,絕不會就此安分守己。如今他遁入境外深山,短時間內無力再來挑釁,可難保不會暗中聯絡其他失意散修,甚至遊走各方,四處散播不實言語,詆譭西線行事。”

這一點,凌玄亦是早有預料。修行界地域廣袤,宗門林立,散修群體更是魚龍混雜,訊息傳播速度極快。一件事經由不同人口舌轉述,往往會偏離原本樣貌。今日西線先禮後兵、依規清剿,有理有據,可到了別有用心之人口中,便可能被歪曲成仗勢欺人、獨佔機緣、欺壓底層修士。流言蜚語一旦傳開,日積月累之下,難免會讓不少不明真相的修士心生芥蒂,為日後埋下隱患。

“流言蜚語,終究止於真相。”凌玄緊隨其後走到欄杆旁,與她並肩而立,目光望向黑風嶺所在的西方,夜色中山影濃黑如墨,寂靜無聲,“我西線行事光明磊落,關口立有明文規矩,連日來處置事端的經過,青竹門、雲渺宗等幾大宗門執事全程看在眼裡,集鎮之中數萬鄉民、往來修士也皆是見證。即便有人刻意抹黑,只要我們始終恪守規矩、處事公允,日久見人心,謠言自會不攻自破。”

話雖如此,卻也不能坐視流言肆意蔓延。一味強硬鎮壓,反倒落人口實;全然置之不理,又會讓誤會層層疊加。分寸之間,最是考驗籌謀。

蘇晚微微蹙眉,思索片刻後說道:“依我之見,不妨將蓮心秘境的地界條令、靈蓮禁採緣由,還有此番黑風嶺散修屢犯規矩、偷越邊境的前因後果,整理成文,抄寫數份,張貼在秘境各大入口、集鎮要道以及邊境關口。一來讓初來乍到的修士一目瞭然,明晰規矩,不再因無知觸犯條令;二來也將整件事公之於眾,讓四方往來之人看清始末,斷絕有心之人歪曲事實的機會。”

“此法可行。”凌玄眼中露出讚許之色,“條理分明,以正視聽,遠比無謂爭辯有效。明日一早,便吩咐集鎮文書著手謄寫張貼,同時知會柳珩、沈滄、溫硯三位宗門執事,讓他們在各自門下弟子以及往來相熟的修士之間,如實轉述事情經過。各大宗門弟子行走四方,人脈更廣,由他們代為傳揚真相,效果遠勝於單方張貼告示。”

二人你一言我一語,將應對流言、完善規制的細節逐一敲定。先是公示文書內容,明確靈蓮維繫秘境靈脈、滋養河谷生靈的根本作用,講清禁採並非獨霸機緣,而是為保全一方水土;再羅列散修數次違規行徑,從聚眾對峙、夜間偷越到盤踞邊境蓄意滋事,樁樁件件有據可查,最後重申西線賞罰分明、規矩面前人人平等,無論宗門弟子還是四方散修,皆需一視同仁恪守條令。

商議完對外應對之策,話題又轉回秘境內部治理。連日風波雖起於邊境散修,可最初的苗頭,卻是出自入駐秘境的宗門弟子。青竹門與雲渺宗弟子因覬覦白蓮生出爭執,才引得外界散修聞風而動,層層遞進,最終釀成邊境對峙。由此可見,守住內部秩序,才是安穩的根基。

“如今東側新闢的靈草區運轉順利,各類尋常靈草長勢喜人,足夠修士日常採掘修行。”蘇晚回想這些時日靈草區的情形,緩緩說道,“不少弟子最初一心惦記靈蓮,對普通靈草不屑一顧,經此幾番風波,也算認清現實,沉下心來在靈草區勞作採藥。只是人心易變,當下安分,不代表長久堅守。日後還需三位宗門執事嚴加管束,定時宣講秘境規矩,時常敲打提醒,莫要讓僥倖之心再度滋生。”

凌玄點頭附和:“宗門弟子根基紮實,修行有門,本就比漂泊無依的散修安穩得多,更該懂得惜福守禮。我等劃定靈草區,開闢修行居所,供給食宿便利,本意便是為四方修士營造一處安穩修行之地。若是內部弟子率先壞了規矩,再好的佈局也形同虛設。明日我便再與三位執事深談一番,定下定期巡查、輪值管束的章程,將內部管控落到實處。”

夜色漸深,晚風漸漸帶上幾分涼意。池中的白蓮收攏花瓣,靜靜佇立水中,池底靈魚也潛入石縫休憩,院落裡愈發靜謐。二人不再執著於繁雜事務,暫且放下心中思慮,轉身回到屋內。蓮心小院不算闊綽,卻佈置得雅緻清淨,幾間廂房一塵不染,廳堂之內擺放著簡單木幾與蒲團,牆角燃著一支安神靈香,青煙嫋嫋,沁人心脾。

蘇晚取來兩件薄衫遞與凌玄,輕聲道:“夜裡風涼,添件衣衫吧。連日趕路勞神,今日便早些歇息,養足精神,明日還有諸多瑣事要安排。”

“好。”凌玄接過衣衫披上,目光落在廳堂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山水圖上。那畫作描繪的正是蓮心河谷全景,山巒、秘境、集鎮、良田一一勾勒,筆觸質樸,卻將此地山水靈韻盡數展現。這是河谷之中一位老畫師所作,此前鄉民特意送來,感念二人守護一方安寧。

“此地山靈水秀,民風淳樸,實在是一處修行避世的佳地。”凌玄望著畫卷,感慨道,“此前一路西行,歷經魔禍戰亂,見慣了殺伐流離,難得遇上這般歲月安穩之處。也難怪無數修士慕名而來,只想在此尋一處機緣,潛心修行。”

“安穩從來都不是憑空得來的。”蘇晚坐在蒲團之上,抬手理了理衣袖,“一草一木,一鄉一民,都需要用心守護。你我自踏入蓮心河谷開始,便註定要扛起這份責任。好在如今眾人齊心,宗門配合,狐族相助,戍卒盡責,各方力量擰成一股繩,守起來便不算艱難。”

二人相對而坐,藉著靈香微光,閒談修行感悟。一路相伴走來,歷經無數險局磨難,彼此心意相通,論道之時更是見解相融。凌玄修行之路坎坷,曾受魔毒侵擾,道心幾度瀕臨崩碎,如今魔毒盡散,道心愈發穩固通透,他談及心魔剋制、本心堅守的感悟,言語之間沉穩厚重,字字皆是從生死歷練中得來。

蘇晚神魂歷經殘缺重聚之苦,對神魂養護、心境平和有著獨到體會,她娓娓道出靜心養神之法,談及修行最忌急功近利、貪多求快,恰好點破不少修士修行路上的通病。從大道至理聊到基礎功法,從心境打磨說到外物取捨,一問一答,相輔相成,不知不覺間,周遭靈氣緩緩匯聚,縈繞在二人周身。

廳堂之內靈氣氤氳,溫和醇厚,沒有凌厲鋒芒,只有平和綿長。二人沉浸在論道之中,忘卻了時間流逝,周身修為在這般交流感悟裡悄然精進。修行一道,閉門苦修固是根基,可同道之人相互切磋論道,取長補短,往往能觸類旁通,突破現有桎梏。

不知過了多久,窗外天色微微泛白,破曉之光穿透夜色,將墨色長空染成淡淡的魚肚白。遠處集鎮之中,隱約傳來早起商販收拾攤位的聲響,田壟間也漸漸響起鄉民下地勞作的腳步聲,新的一日悄然來臨。

凌玄率先收攝心神,周身流轉的靈氣緩緩歸入體內,雙目睜開,眸光澄澈明淨,一夜論道,非但毫無疲憊,反倒神清氣爽,周身經脈愈發通暢。他看向對面的蘇晚,見她也緩緩回神,眉宇間神采奕奕,顯然亦是獲益良多。

“一夜暢談,收穫頗豐。”凌玄微微一笑,“天色已亮,該起身處理日間事務了。”

蘇晚起身舒展身姿,淺淺一笑:“確實受益匪淺。走吧,先去院中梳洗,隨後便去集鎮聯絡三位執事,落實昨日商議的各項安排。”

二人走出廳堂,踏入院落之中。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,籠罩著整座小院,蓮池之上水汽濛濛,潔白的蓮花沾著晶瑩露珠,在晨光裡微微顫動,清香四溢。深吸一口晨間靈氣,只覺五臟六腑皆被滌盪,通體舒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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