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的晨光只是淺淺抹開一層灰白,尚未驅散河谷荒原殘留的陰冷魔氣。碎石與斷裂的靈脈脈絡鋪滿地面,方才蓮光與魔刃碰撞炸開的深坑積著尚未散盡的黑霧碎屑,空氣中混雜著修士嘔出的血氣、蝕魂魔氣獨有的腐朽腥氣,還有蓮力燃盡後淡得幾乎抓不住的清淺幽香。
眾人小心翼翼托住昏迷的凌玄,腳步放得極輕,生怕稍一顛簸便會加重他體內崩碎的經脈。封心劍被柳硯親手握在掌心,劍身往日澄澈溫潤的青白光澤此刻黯淡如蒙塵凡鐵,劍身上鐫刻的蓮紋大半隱沒,只餘下幾縷微弱靈光斷斷續續閃爍,像是與它的主人一同瀕臨油盡燈枯。八柄蓮域八紋劍緊隨其後,被幾名雲渺修士以收納玉匣穩妥封存,劍體之上遍佈蛛網裂痕,蓮衍卦序的本源印記搖搖欲碎。
療愈密室的木門敞開,內裡用以溫養神魂的蓮紋玉臺靜靜佇立。蘇晚安靜臥於玉臺中央,一身素白衣衫未染半分戰場汙痕,長長的睫毛垂落,呼吸輕淺得如同風中殘燭。她識海深處那一縷輪迴殘魂依舊沉寂,彷彿對外界方才驚天動地的廝殺毫無感知,可在場修為稍高之人都能清晰察覺到,那一縷殘魂散出的微弱氣息,隱隱向著密室門外、凌玄的方向輕輕顫動。
丹鼎長老率先踏入密室,揮手鋪開數層隔絕魔氣的滌塵符紙,又命隨行弟子搬來大營封存多年的高階靈髓、凝神丹、護魂膏。眾人緩緩將凌玄平放至玉臺另一側,與蘇晚相隔不過三尺距離。
剛一鬆開攙扶的手臂,凌玄便下意識朝著蘇晚的方向微微側過身軀,即便深陷昏迷,刻入神魂的執念依舊未曾消散。丹鼎長老俯身,指尖凝起一縷溫和丹火,緩緩探入凌玄經脈,不過片刻,蒼老的眉頭便死死擰起,臉色比方才在荒原之上還要難看幾分。
“長老,情況如何?”柳硯站在一旁,語氣壓著難以掩飾的焦灼,沈滄亦緊隨其後,目光緊緊落在玉臺上的人影。
丹鼎長老收回丹火,指尖微微顫抖,長長嘆了一口氣:“方才所言絕非誇大。他周身經脈沒有一處完好,盡數碎裂成細碎脈絡,蓮心本源近乎徹底燃盡,如今僅存一絲微弱道根勉強維繫神魂不散。最棘手的是那蝕魂魔氣,早已順著破碎經脈侵入神魂本源,如同附骨之疽,尋常護魂丹藥只能暫時壓制,根本無法徹底拔除。”
他抬手取出一枚通體瑩白的九轉護魂丹,丹藥剛靠近凌玄唇邊,便有一縷細微的青黑魔氣自凌玄口鼻溢位,主動衝撞丹藥散發的溫潤靈氣。丹藥靈光當場黯淡大半。
“諸位應當親眼所見,方才凌玄為攔下墨淵,強行從神魂深處牽引執念蓮力,硬生生透支根基。這般做法無異於自毀道途,日後就算僥倖甦醒,修為也會大幅跌落,蓮心道基再難復原。”丹鼎長老將丹藥輕輕送入凌玄口中,催動丹力緩緩化開,“如今我能做的,只是調動大營全部靈脈,輔以珍藏護魂至寶穩住他神魂,能不能掙脫魔氣侵蝕、睜開雙眼,全憑他自己心中執念。外力,終究無法介入神魂深處的爭鬥。”
沈滄緩步走到玉臺邊緣,視線先落在沉睡的蘇晚身上,又轉向氣息微弱的凌玄。雲渺山殘存的雲紋本源還在他體內緩慢流逝,方才為阻攔墨淵,他幾乎掏空自身修為,此刻肩頭傷口還在不斷滲血,卻全然無暇顧及自身傷勢。
“墨淵本源受創,倉促遁回魔域,短時間應當不會再度強攻西線大營。但他離去前放下狠話,絕不會放棄蘇晚那一縷輪迴殘魂。”沈滄的聲音平靜,眼底卻藏著一層濃重憂慮,“魔主此次折損本源,回去之後必然會調動魔域餘下全部力量,或是尋來剋制蓮力的邪異至寶,下次再來,我等再無方才這般僥倖。”
柳硯微微頷首,轉身看向守在密室門外的一眾修士,不少人身上帶著深淺不一的傷勢,雲渺修士損耗最為嚴重,雲嵐玉尺盡數失去靈光,中原修士法器大多崩裂損毀。河谷大營本就地處西線邊境,靈脈儲備有限,方才催動蓮衍卦陣已經崩斷數條主靈根,如今還要分出大半靈氣用來溫養凌玄,防線力量早已大打折扣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柳硯沉聲道,“第一,所有修士立刻退回後方臨時療愈區域,丹堂全力分發療傷丹藥,傷勢過重者不必勉強駐守防線;第二,雲渺修士分守大營四方瞭望臺,晝夜輪值,一旦察覺魔域魔氣蹤跡立刻示警;第三,封鎖這間療愈密室,任何人若無我與沈滄共同許可,不得踏入半步。蘇晚的殘魂、凌玄的安危,是眼下西線頭等大事。”
門外修士應聲領命,匆匆四散離去。密室之內,只剩下柳硯、沈滄與丹鼎長老三人,玉臺上一男一女雙雙陷入沉眠,周遭安靜得只剩下靈髓流淌靈氣的細微聲響。
丹鼎長老取出數塊萬年溫魂玉,小心翼翼擺放在玉臺四周,再引地底殘存靈脈之力緩緩匯入玉臺。青白交織的溫和靈光籠罩凌玄身軀,試圖一點點逼出侵入神魂的蝕魂魔氣。每當靈光觸及神魂深處的黑氣,凌玄眉頭便會無意識緊緊蹙起,唇角溢位極淡的青黑血絲,顯然神魂內部正在承受常人難以想象的劇痛。
沈滄沉默許久,忽然開口:“我始終不解,那一縷輪迴殘魂究竟藏著何等秘密,能讓墨淵不惜損耗本源親自來搶。”
“此事我早前略有耳聞。”柳硯負手站在窗邊,望著天邊尚未完全亮起的晨光,“傳聞上古輪迴道曾落下一縷本源碎片,散落在世間輪迴之中。墨淵執掌魔域萬載,一直想要奪取輪迴本源,以此打破天地桎梏,掙脫天道束縛。蘇晚神魂內的殘魂,便是那碎片載體。一旦被魔主得手,整片凡域、蓮域乃至雲渺山,都會淪為魔域掌控之地。”
“所以凌玄拼死守護,不單單是為蘇晚一人。”沈滄低聲自語。
“於他而言,蘇晚是底線,凡域眾生是責任。二者,他一個都不會捨棄。”柳硯側目看向玉臺上昏迷的青年,語氣複雜,“只是此番代價太過沉重。蓮心根基一旦損毀,即便甦醒,往後再遇強敵,他再也無法催動完整蓮衍卦陣。若是墨淵攜重兵再來,我們失去最關鍵的制衡之力。”
就在二人交談之際,玉臺上的蘇晚忽然有了細微異動。她原本平穩的呼吸驟然紊亂,眉心浮出一絲極淡的黑色紋路,識海之中那一縷輪迴殘魂猛地震顫起來,散出微弱的恐慌氣息。
丹鼎長老立刻上前探查,神色驟然一變:“不好!是魔域那邊墨淵的本源餘威隔著虛空牽引殘魂!他雖已經退走,卻暗中留下一縷魔氣烙印,持續勾動蘇晚體內的輪迴碎片!”
話音未落,蘇晚周身緩緩飄起幾縷淺淡黑霧,黑霧不似墨淵那般狂暴,卻如同絲線一般纏向她的神魂。一旦絲線徹底紮根,日後無論蘇晚去往何處,墨淵都能精準鎖定她的位置。
沈滄立刻調動體內僅剩的雲紋本源,一層輕薄雲紗籠罩蘇晚周身,暫時隔絕魔氣絲線。可他本源早已枯竭,雲紗僅僅支撐片刻便開始變薄,根本無法長久封鎖烙印。
“大營之中可有隔絕神魂牽引的至寶?”沈滄急聲問道。
柳硯思索片刻,搖頭:“西線大營向來以抵禦魔兵為主,並無專門隔絕神魂追蹤的器物。雲渺山珍藏有鎖魂雲佩,可如今遠在山域,短時間根本無法送達。”
丹鼎長老指尖飛速結印,鋪開數道鎖魂符貼在玉臺邊緣:“符咒只能延緩牽引,最多撐三日。三日之內若是尋不到徹底抹除魔氣烙印的法子,殘魂會持續被魔域拉扯,待到烙印穩固,蘇晚神魂將永遠無法脫離墨淵感知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