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丈斷崖之下的河谷淺灘鋪滿光滑青灰卵石,冰冷澗水順著石縫蜿蜒向南流淌,兩岸峭壁向內收攏,半空僅餘下一線狹長天幕。凌玄落地瞬間抬手鋪開一層淡薄蓮光屏障,將飛濺而下的碎石與緊隨而至的魔氣盡數擋在外圍,側身抬手穩穩扶住身形踉蹌的雲清瑤。
方才煉化九葉淨幽芝耗空兩人大半本源靈力,縱然道基深處紮根多年的魔毒徹底滌除,經脈依舊虛浮無力,周身運轉的靈氣僅有全盛時期三成不到。雲清瑤手臂灼傷雖被仙藥化解表層烏紫,經絡深處仍殘留細微蝕力,方才縱身躍崖牽動氣血,腕間隱隱泛起淡黑細紋,她下意識攥緊袖口,將不適感壓下,木紋短劍橫在身前,目光緊盯斷崖頂端黑壓壓墜落的黑影。
玄夜率領三十餘名影衛接連踏空而下,濃稠黑霧如同潮水鋪滿整條河谷上空,七殺魔陣雖斷去西側陣眼,餘下六處陣基依舊能聯動成型,陰冷蝕魂的煞氣順著澗風席捲而下,連流動的溪水都泛起一層灰黑浮沫,觸碰到卵石便發出細微的腐蝕滋滋聲響。
“二人靈力虧空到這般地步,今日就算插上翅膀,也逃不出這條河谷!”玄夜踏在黑霧之巔,魔骨長刀震顫不休,刀身纏繞無數哀嚎冤魂,“分出兩隊,一隊沿兩岸峭壁包抄,一隊踏溪水正面截擊,不必急於強攻,耗幹他們殘存靈氣,再生擒帶回!”
一眾影衛應聲拆分,十餘道黑影順著左右崖壁藤蔓飛速攀爬繞行,餘下二十餘人踏浪而行,澗水在魔氣觸碰下盡數凍結成漆黑冰稜,封鎖整條河道前行通路。河谷兩側巖壁佈滿天然凹陷石洞,錯落排布,恰好能藏人設伏,凌玄掃過周遭地勢,心頭迅速定下對策,指尖分出數縷蓮絲悄悄沉入水底,順著水流往上游蔓延探查。
“河道往前三里有一片淤積暗沼,沼澤地氣厚重,能隔絕魔氣神識探查,我們只要衝到沼區,便能甩開大半追兵。”凌玄側頭傳音,八紋蓮域劍橫置身前,金白蓮光收斂大半,只留一層薄盾護住二人周身,“我正面攔下踏水而來的影衛,你借巖壁石洞迂迴,搶先去往暗沼邊緣佈下蓮紋迷陣,待我脫身之後便可借陣法掩護隱匿身形。”
雲清瑤微微頷首,指尖凝出一縷青靈劍氣,劈斷身側垂落的粗長藤蔓,藤蔓轟然墜落,正好擋住正面影衛衝鋒的路線,短暫拖延片刻。她身形順勢斜掠,足尖輕點凸起的巖塊,順著西側峭壁的石洞縫隙飛速縱深,沿途隨手引動巖壁細碎碎石滾落,阻攔繞行的影衛。
玄夜一眼看穿二人分工,厲聲喝道:“分出五人去截那女修,餘下所有人合力困住凌玄,絕不能讓他們匯合抵達暗沼!”
五道黑影應聲脫離主力隊伍,身形如同鬼魅順著巖壁縫隙追向雲清瑤,手中淬毒噬魂飛針接連射出,針身裹著淡黑煞氣,破空之時連空氣都泛起扭曲波紋。雲清瑤回身揮出青色劍網,盡數格擋飛來的毒針,劍氣與魔氣碰撞炸開細碎濁氣風暴,藉著爆炸氣浪再度提速,轉瞬鑽入一處縱深石洞之內,石洞岔路縱橫交錯,瞬間模糊了身後影衛的追蹤視線。
河谷中央,凌玄已然直面二十餘名踏水而來的影衛,殘存的蓮力盡數調動,萬千細密蓮絲自水底破土而出,交織成層層疊疊的蓮牆,橫亙整條河道。魔域影衛齊齊催動魔氣,數十柄魔器同時劈砍在蓮牆之上,黑煞與淨化金光不停對沖消融,整條河道半空白霧翻湧,澗水被兩股力量激盪得掀起數丈高浪頭。
凌玄左手攥著僅剩小半塊聚靈玉碎片,源源不斷的淨靈氣息匯入丹田,勉強填補靈力消耗的空缺,心口白玉墜緊貼胸膛,蘇晚殘魂感知周遭致命殺機,墜體自主釋放一圈柔和神魂屏障,但凡有魔氣利刃偷襲後心,都會被屏障穩穩攔下,省去他分神防備的功夫。
“一味防禦只會被活活耗死,結陣合圍,以噬魂羅網鎖死他周身退路!”為首一名高階影衛嘶吼出聲,餘下眾人立刻變換站位,魔氣彼此勾連,在半空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黑煞羅網,自上而下朝著凌玄籠罩而下,羅網縫隙間溢位的戾氣直刺識海,一旦被裹入其中,神魂即刻遭受重創。
凌玄眼底沉靜無波,手腕翻轉,八紋蓮域劍沖天而起,八片巨大蓮瓣環繞周身旋轉鋪開,蓮瓣表層流轉純粹淨化符文,硬生生撐開一方狹小安穩空間,隔絕羅網的侵蝕。他藉著蓮瓣抵擋羅網攻勢的空隙,足尖輕點水面身形疾衝,蓮絲化作鋒利長刃,順著影衛陣型縫隙橫掃而出,精準劈向數人丹田脈絡,數名修為低微的影衛來不及閃避,經脈被蓮刃震損,魔氣瞬間紊亂潰散,身形踉蹌著跌入漆黑冰水之中。
玄夜見狀勃然大怒,燃燒自身半分魔元提速俯衝而至,魔骨長刀裹挾毀滅性煞氣直劈凌玄頭頂,刀勢沉重狂暴,裹挾整片黑霧壓落。凌玄抬手雙指並立,引動蓮域劍全力格擋,金黑兩道力量轟然相撞,狂暴衝擊力順著手臂傳遍全身,氣血一陣翻湧,喉間泛起淡淡的腥甜,身形不由自主往後退了數步,腳下卵石被震得碎裂紛飛。
“蓮道淨化之力再剋制魔氣,靈力耗盡也不過是虛有其表!”玄夜步步緊逼,長刀一刀接著一刀連綿劈砍,每一擊都逼得凌玄不斷消耗蓮力防禦,“交出那枚藏著殘魂的白玉墜,我便停手,否則今日定要打斷你的道骨!”
凌玄無暇答話,袖間蓮絲一刻不停探查後方動靜,早已捕捉到雲清瑤抵達暗沼邊緣、佈下迷陣的訊號——一縷淡青色靈煙自三里之外的上空緩緩升起,是二人約定安全就位的暗號。他不再與玄夜死纏硬拼,抬手將聚靈玉碎片全力擲向半空,玉片爆發出刺目白光,磅礴淨靈氣息驟然炸開,周遭黑霧瞬間被驅散大半,一眾影衛下意識抬手遮擋靈光,陣型出現片刻混亂。
就是這轉瞬空隙,凌玄身形化作一道金白殘影,順著河道縱深飛速疾馳,沿途甩出大片蓮絲阻攔身後追兵,蓮絲落地便化作臨時屏障,層層疊疊拖延追趕速度。玄夜怒吼一聲,撕碎漫天白光緊隨其後,身後影衛盡數跟上,整條河谷的魔氣如同長蛇,死死綴在凌玄身後不肯散去。
奔行約莫兩里路程,前方地勢陡然開闊,大片灰黑色淤積沼澤鋪展在地,水面漂浮腐爛水草,地底升騰厚重灰霧,天然隔絕神識與魔氣探查,正是方才所言的暗沼。沼澤外圍,雲清瑤靜立一處枯朽老樹之下,周身青靈靈氣流轉,地面佈滿細密蓮紋,迷陣已然完整成型,只要踏入陣中,周遭環境便會幻化無數幻境,干擾所有依靠魔氣追蹤的影衛。
“快入陣!”雲清瑤揚聲傳音,指尖引動陣紋,沼澤上空的灰霧瞬間翻湧加劇。
凌玄縱身一躍,徑直衝入迷陣籠罩的霧靄之中,身後緊隨而至的玄夜一行人剛踏入霧層邊緣,周身魔氣便被陣法扭曲渙散,原本清晰的追蹤感應瞬間消失,眼前河谷通路盡數化作顛倒幻境,分不清東西南北。玄夜暴怒揮刀劈開周遭幻霧,可沼澤地氣源源不斷補充陣法之力,黑霧刀光劈散一層,立刻又有新的幻境合攏,任憑如何催動魔元都無法破開迷陣核心。
凌玄行至雲清瑤身側,收劍調息,胸口微微起伏,方才一路纏鬥奔逃幾乎耗盡體內殘存靈氣。他抬眼望向沼澤深處,霧氣遮掩的暗處隱約飄出幾縷極淡的陌生煞氣,並非玄夜麾下影衛,氣息陰冷詭異,像是沼澤原生的魔化異獸。
“暗沼之中另有兇險,墨淵恐怕不止安排了影衛追殺,這片沼澤本身,便是另一重陷阱。”凌玄按住心口震顫的白玉墜,目光望向沼澤縱深無盡灰霧,“穿過這片暗沼才能抵達外圍迷霧山林,可眼下霧氣之內潛藏未知殺機,我們不可貿然深入,需借迷陣遮掩氣息,先行調息恢復靈力。”
話音未落,沼澤深處傳來低沉沉悶的嘶吼,水面驟然翻起巨大漩渦,數條覆滿黑鱗的巨型沼蟒衝破淤泥浮出水面,豎瞳死死鎖定迷陣之外的玄夜一行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