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黑色陣罩崩解的餘波還在谷地半空震盪,九根斷裂的陣樁淌著一股股漆黑濁水,順著青苔石縫緩緩匯入沉脈泉。
霧氣向兩側分開,厄芽宗主緩步踏出。
他身上黑袍撕裂多處,胸口舊傷還滲著未乾的黑血,周身逸散的厄力卻比在鎖厄淵時更加沉凝枯寂,一雙深陷的眼瞳裡沒有暴怒,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漠然。他抬手,枯瘦指尖輕輕一握,四散飄飛的陣紋殘光盡數被攥碎在掌心。
“你們倒是比我預想的,多撐了不少時辰。”
裴朔聞聲立刻收勢,退到宗主身側,手臂不自然地垂著,方才硬接凌玄那一劍,骨頭已經裂開數道細紋。餘下四名厄芽修士呈半月形散開,把泉邊所有退路封死,掌間翻湧的厄光死死鎖定地上四人。
凌玄撐著劍身勉強從溼泥裡爬起,蓮域八紋劍斜插在身側泥土,交錯裂痕不住哀鳴。半邊臉頰爬滿流動的暗紅墟印,靈脈像是被燒紅的鐵絲貫穿,每一次心跳都扯著識海深處那道冰冷意念一同搏動。他側過身,伸手想去拉不遠處蜷縮在地的蘇岑。
蘇岑指尖微微抽搐,已經沒有力氣自己撐起身體。寒朔劍滑落在離她數尺之外,肩窩傷口徹底崩開,黑紅色血水浸透整條右臂衣袖,頸側厄痕幾乎爬到太陽穴,那條早已失去知覺的左臂,骨頭深處正傳來一陣陣蠶食般的劇痛。
“別……費力氣。”她氣息微弱,“我還能撐。”
雲清瑤踉蹌著挪到二人身旁,掌心飄出僅剩的幾縷碧色靈絲,小心翼翼裹住蘇岑與凌玄的經脈。藥靈沉眠之後,這點力量連傷勢都無法撫平,只能勉強吊著不斷下墜的生機。她抬眼望向泉面,水面依舊翻湧著青白與墨黑交織的暗流,陸石還沒有浮上來。
“陸石還在水下。”她聲音發緊。
“不用等了。”厄芽宗主緩緩抬眼,目光越過翻騰的泉水,落在凌玄臉上,“池底那點古紋,救不了你們,也壓不住你身上已經生根的墟印。我佈下這整座鎖靈困厄陣,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攔你們進沉脈泉。”
凌玄眉心一擰。
“目的是什麼?”
“借靈眼的清氣,引動你體內的墟意。”宗主嘴角扯出一抹陰惻的笑,“歸墟逆衝那一擊,墟主的意念已經寄入你的骨血,只是還處在沉睡。沉脈泉地脈特殊,清濁二氣交衝,剛好可以替我喚醒它。”
裴朔在一旁沉聲接話。
“宗主算準你們無處可去,必然來此尋求庇護。斷骨崖的枯骨只是拖延,鎖靈陣才是真正的引信。”
“你們以為找到一處可以療傷的靈地?”厄芽宗主緩緩抬手,整片谷地的地面輕輕震顫,泉池邊緣不斷冒出帶著硫磺氣息的黑泡,“這裡,是我留給墟印最好的溫床。”
水下,陸石正死死把封厄殘卷貼在池底螺旋黑石之上。
蒼白色符文順著石面紋路不斷流淌,可他很快發現不對勁。陣心瓦解之後,並沒有湧出預期能夠滌盪厄毒的純粹清氣,反而有更多細密的黑絲自石縫深處滲出,順著泉水纏上殘卷邊緣。刺骨水壓擠壓著他全身骨骼,耳膜嗡嗡作響,殘卷表面浮現出一大片之前從未顯露過的古老刻痕。
不是破陣銘文。
是一份記錄。
一份上古修士留下、關於墟印承載體的記載。
陸石瞳孔驟縮,想要再細看,一道強勁厄流突然自黑石中心炸開,狠狠撞在他胸口。一口熱血在水中散成暗紅霧團,他攥緊殘卷,拼命蹬水想要上浮,卻看見池底更深的陰影裡,還有一圈層層環繞、從未被任何人發現過的環形厄紋。
岸上,凌玄已經察覺到靈脈的異變。
泉中溢位的水氣不再溫潤,而是帶著一股勾動神魂的躁動,手臂上的墟印燙得快要破開皮肉,識海里蘇晚的幻影又一次在黑霧裡浮現,那道溫柔的聲音不斷在耳邊低迴。
“留下來吧……”
“不用再掙扎了……”
凌玄猛地咬向舌尖,尖銳刺痛讓渙散的神智短暫回籠,青白劍意自體內轟然炸開,硬生生把那股蠱惑壓下去。可過度催動力量的瞬間,一絲不受控制的暗紅厄氣順著劍鋒溢散出來,在地面蝕出點點黑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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