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棄塵錄》第三百三十五章 古隧殘響,山外塵聲(1)

作者:大道之簡·9小時前

濁源碑碎裂後的空地上,落滿青灰色碎石。

桓策靜躺在堅硬石臺之上,雙目緊閉,面色泛著一層近乎透明的灰白。剖魂留下的內傷藏於神魂深處,體表墟紋已經褪作淺淺灰印,呼吸微弱綿長,如同風中搖曳的燭火。夾層之內餘震未絕,巖壁間不時簌簌落下細碎岩屑,砸在滿地殘石之上,發出細碎寥落的輕響。

蘇岑盤膝端坐,閉目調息。手臂內側那一片厄力灼燒出來的暗紅紋路還未消退,絲絲縷縷的墟毒潛伏在靈脈縫隙之中,每一次靈根流轉,便泛起一陣隱隱的刺痛。她緩緩引導靈根遊走周身經脈,一點點沖刷侵入體內的厄核殘念,額角一層薄汗,順著下頜緩緩滴落。

方才陣心死戰,數次透支靈根本源,此刻渾身筋骨痠軟,靈力十成之中只剩下不到三成。腦海之中,移鏈三法的銘文反覆流轉,活印、脈承、斷契索,每一字每一句都烙印識海。那塊留在第九重陣基裂口的殘碑,已經成了封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他們帶走了經文,卻將古石永葬地脈深淵。

雲硯握劍立於通道入口,一身白衣沾滿塵土與石屑,劍鋒斜垂在地,目光警惕掃視四周崩塌的隧壁。

夾層空間已經千瘡百孔,不少舊有的密道已經被落石徹底封死。原本瀰漫整片空間的墟氣稀薄大半,卻依舊有淡淡的灰霧自地縫緩緩升騰,吸入喉間,依舊帶著那股揮之不去的鐵鏽腥甜。
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雲硯收回望向隧道深處的目光,低頭看向石臺上昏迷不醒的桓策,“鎖神陣八重盡毀,只憑一重陣基與殘碑維繫封印,整片夾層地脈根基受損,說不定何時便會大面積塌方。我們必須尋到外出的古隧,離開這座山腹。”

蘇岑緩緩睜開雙眼,眼底倦色濃重。靈脈之中的墟毒只能暫時壓制,無法徹底祛除,想要根除,還需尋到外界靈泉或是療傷靈藥。她側過頭望向桓策:“可他如今神魂受損,人事不知,根本無法自行趕路。”

雲硯彎腰,伸手探向桓策後心,一縷柔和劍意輕輕探入,探查內裡傷勢。片刻之後,他收回手,眉頭微微蹙起。

“肉身傷尚可調理,真正致命的,是神魂被剖去一塊。”雲硯低聲道,“如同銅鏡碎去一角,丹藥只能滋養軀殼,補不回缺失的魂靈。他能不能醒來,全看自身意志,外人只能護住他生機不斷。”

蘇岑起身走到石臺邊,低頭看向桓策的臉龐。

昔日那個步步算計、翻覆局面的人,此刻卸下全部鋒芒。方才昏迷中那句囈語“千年前,不該引厄入陣”反覆盤旋在她心底。千年前舊事究竟如何,鎖神陣因何而起,厄核又是被何人封入地脈,桓策心中埋藏千年的愧疚與執念,隨著命契斬斷,依舊沒有消散。

“帶上他。”蘇岑沉吟片刻,緩緩開口,“不管他過往籌謀多少,這一次,是他以半副神魂為代價,換得厄核重歸禁錮。我們不能將他遺棄在這即將崩塌的地底。”

雲硯並無異議。他解下外袍,輕輕鋪在桓策身上遮蔽塵土,俯身將人打橫抱起。桓策身軀輕得超乎想象,神魂重創之後,生機向內收斂,連體溫都比常人低上數分。

“東邊那條古隧,是我們方才進來之時,尚且完好的通路。”蘇岑抬手指向一側被薄霧籠罩的幽深洞口,“只是方才陣基崩塌,不知有沒有被落石損毀。”

二人不再多做停留,向著古隧行去。

隧道之內幽暗潮溼,巖壁上古老的地脈陣紋大片枯萎熄滅,只剩零星幾點微光偶爾閃爍。腳下碎石遍地,有些地段已經半被塌方石塊堵塞,雲硯懷抱著桓策,蘇岑走在前頭,靈根微光浮於掌心,化作一盞淡青色光火,照亮前路。

一路行來,沿途處處可見大戰留下的痕跡。斷裂的石柱斜斜倚靠巖壁,地上還殘留乾涸發黑的墟血,部分石壁被厄力腐蝕,坑坑窪窪,觸之便簌簌往下掉石粉。

行至半途,腳下地面忽然又是一陣輕微震顫。並非厄核衝撞,而是夾層岩層自身承受不住損耗,又一處巖壁轟然崩落,大量巨石轟然堵死身後方才走過的半段隧道,塵土漫天揚起。

蘇岑回頭望了一眼被徹底封死的來路,心底暗生慶幸。若是再晚片刻,三人便會直接困死在隧道之內。

“後路斷了,只能向前。”蘇岑抬手揮開漫天飛揚的塵土,青光火光微微晃動。

又向前走了約莫半個時辰。

周遭隧壁之上,漸漸出現前人刻下的古老壁畫。歲月侵蝕之下,畫面大多斑駁模糊,隱約能看見千年前修築鎖神陣的景象:無數身影開山鑿石,引地脈之力,立碑鑄鏈,將一團漆黑可怖的虛影封入萬丈深淵。壁畫末尾,一道孤峭人影立在濁源碑下,正是年輕時代的桓策。

壁畫到此戛然而止,餘下部分早已被墟力腐蝕殆盡。

蘇岑停下腳步,掌心靈光落在斑駁石壁之上,靜靜凝視殘存畫像。千年前的抉擇,一念之差,便困住一個人整整千載光陰。算計、掙扎、反抗,到最後以剖魂斷契落幕,是非對錯,早已糾纏難分。

“千年前修築鎖神陣,世人只知有鎮厄之功,卻少有人知曉為此付出的代價。”蘇岑輕聲嘆道。

雲硯抱著桓策站在身後,目光落在殘缺壁畫上:“史書向來只記結果,底下埋的,盡是不為人知的悲歡。”

就在這時,被抱在懷中的桓策,忽然又有了動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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