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衙後堂裡,日光從窗格子裡斜斜地照進來,落在青磚地面上切成一條一條的亮塊,照得堂裡的空氣都發燙。
縣太爺趙來遠坐在太師椅上,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,手邊擱著一碗涼茶,茶麵浮著幾片碎茶葉,他端起來喝一口,又煩躁的擱下。
桌上攤著一沓公文,全是各村鎮報上來的災情呈文——旱情持續了快一年了,日頭一天比一天熱。
以前也不是沒經歷過旱災,但是沒有哪一次這麼熱,水分蒸發這麼快,發展這麼迅速。
如果說以前的旱災是溫水煮青蛙,那現在就是在爐子底下加了柴火,大火烘烤著蒸籠,全部都冒白氣了,鍋裡的水也快燒乾了。
秋糧絕收已是板上釘釘的事,許多人早就開始挖野菜吃了,可上頭的催糧文書卻一道接一道地壓下來,催得他頭皮發麻。
師爺宋誠站在桌邊,手裡捧著一本簿子,正一筆一筆念著各鎮報上來的欠糧數目。
他念了一會兒,聲音越念越低,最後把簿子合上擱在桌角,伸手擦了擦額角的汗:
“東翁,各鎮報上來的數目都在這裡了,周家村、大河村、柳樹溝、趙家坳——這四個村欠得最多,幾乎家家都交不上。
其餘各鎮也差不太多,十戶裡頭有八九戶湊不夠數。”
趙來遠靠在椅背上,兩隻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頭輕輕敲著扶手邊緣。
他四十出頭,圓臉,留著一撮修剪齊整的短鬚,看著不算老,可這幾日的公文和催報把他折騰得眼窩深陷,看上去比實際年紀老了好幾歲。
他敲了一會兒扶手,忽然停住了,坐直了身子。
“挨家挨戶去收。”他說,聲音不高,有些冷漠。
“能收上來多少算多少,就算他們不來縣裡交,也要一家一家地找過去,能收上來多少算多少。
糧食收不上來,衙門拿什麼往府裡交?拿什麼養這幫差役?”
宋誠臉上的汗珠子還在往下淌,他從袖筒裡摸出一塊舊帕子擦了擦臉,往前湊了一步:
“東翁,地裡絕收,百姓家裡連種子糧都吃光了,好些人家已經揭不開鍋了,甚至有些人水都沒的喝了,這時候再派人下去挨家挨戶收,怕是……”他頓了頓:“怕是會鬧出人命的呀!”
“我知道!可是有什麼辦法?沒辦法啊!糧食再繳不齊,掉腦袋的就是咱們了。”
趙來遠說完,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擱,杯底磕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,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,背對著師爺站了一會兒。
窗外的院子裡,一株老石榴樹的葉子枯了大半,枝頭掛著幾個乾癟的小石榴,灰紅色的皮皺巴巴的,跟這衙門裡的氣氛倒是般配。
“鬧出人命也得收。”他背對著宋誠說,聲音悶悶的。
“府裡的催文三天一道,再交不上去,先摘的是我這頂烏紗帽。到時候換了別人來,未必就比我手軟。”
他轉過身來,聲音平靜:“你安排下去吧,明天就派人,分四路下去,周家村一路,大河村一路,柳樹溝和趙家坳各一路,多帶些人,別讓底下人吃了虧。”
“那打板子的事?”宋誠還是不死心,想再爭取一下。
“只要態度好,好好的把糧食交出來,打板子的事就先免了吧,至於流放的事,也是後面再說,人太多了!”
趙來遠有些無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