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貴離開鳳棲宮時,夜色已深,宮牆兩側的宮燈被晚風拂得光影搖曳。他依舊是那副散漫不羈的模樣,青衫摺扇輕搖,腳步慢悠悠的,全然不像剛接了一樁跨界引魂的險差,倒像是逛完街返程的閒散公子。
出了皇宮,他七拐八繞,避開往來巡夜的侍衛,徑直往京城巷尾一處僻靜的小院走去。這院子是他在大盛朝的落腳處,不大,卻收拾得雅緻,院角種著幾株藥草,窗下襬著陶土藥罐,處處透著魂醫的隨性。
剛推開虛掩的院門,一道黑影便如同鬼魅般從簷角躍下,悄無聲息落在他面前。
來人一身玄色暗衛勁裝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冷峻,眉眼間帶著暗衛獨有的凌厲與肅殺,周身氣息冷冽,正是大盛暗衛營首領荀肆。他腰間佩著一把窄刃短刀,指尖泛著薄繭,站在那裡,便如同一柄蓄勢待發的利刃,渾身上下都寫著“生人勿近”。
“回來了。”荀肆開口,聲音低沉冷硬,沒有多餘的語氣,可看向聞貴的目光,卻悄悄褪去了幾分殺伐,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。
聞貴挑眉,摺扇一收,抬手拍了拍荀肆緊繃的肩膀,笑著打趣:“喲,咱們冷冰冰的暗衛頭子,這是在這兒等我半天了?不怕被手下看見,毀了你冷酷無情的名聲?”
荀肆微微垂眸,任由他動作,薄唇輕抿,沒接他的玩笑話,只是目光掃過聞貴略顯蒼白的面色,眉頭微蹙:“去鳳棲宮,做了什麼?臉色這麼差。”
他最是清楚聞貴的本事,尋常診病絕不可能讓他耗損心神,這般神色,必定是做了耗損靈力的大事。
聞貴收起玩鬧的心思,邁步走進屋內,點亮案上的油燈,昏黃的光瞬間照亮了小屋。
“還能做什麼,接了樁賠本的買賣。”聞貴坐下來,揉了揉眉心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,“皇后找我,讓我去兩界夾縫裡撈了個小丫頭的殘魂,還要替那個異世來的許願封記憶、穩魂魄,耗了我不少靈力。”
荀肆緊隨其後走進屋,反手關上房門,隔絕了屋外的夜風。他走到聞貴身邊,雙手悄然攀附上聞貴的腰腹,眸底的冷意更甚:“跨界引魂,極易被時空裂隙反噬,你可知兇險?”
聞貴順勢倚在荀肆身上,笑眯眯地看著他:“知道啊,可皇后給的報酬太豐厚了,蕭冥留下的九轉還魂丹方,還有固魂靈草,那可是我找了半輩子的東西,再兇險也值了。”
“不值。”荀肆打斷他,語氣篤定,指尖微微收緊,“你的性命,比什麼丹方靈草都重要。”
他是暗衛營首領,見慣了生死殺伐,冷血無情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,唯獨對聞貴,他做不到漠然。當年他在執行秘密營救蕭冥的任務時身受重傷,魂飛魄散之際,是聞貴耗損半生靈力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,溫養他的魂魄,救了他一命。從那時起,他這條命,便系在了聞貴身上。
聞貴看著他緊繃的側臉,知道這人是真的動怒了,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指,軟了語氣:“好啦,我知道你擔心我,這次是特例,以後絕不輕易涉險。而且,這忙也不是白幫,穩住了許願,也算間接幫了攝政王,你這暗衛營的差事,也能輕鬆些。”
荀肆沉默片刻,收回手,不再多說,只是轉身走到藥爐邊,拿起火鉗添了幾塊炭火,又從櫃子裡取出幾株珍稀的靈草,放進藥罐裡熬煮。他動作嫻熟,全然不像那個只會舞刀弄槍的暗衛首領,反倒像個細心照料的侍僕。
“我熬點固魂湯,你喝了補靈力。”荀肆背對著他,聲音淡淡的,卻藏著無盡的溫柔。
聞貴看著他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更深。世人都怕荀肆,怕他的狠辣,怕他的冷血,只有他知道,這個冷麵暗衛頭子,內裡藏著最細膩的溫柔,永遠會在他身後,護他周全。
“對了,”聞貴忽然想起什麼,開口說道,“那個許願,是攝政王拼了半生氣運從異世拉回來的人,魂魄與大盛朝的肉身不合,又被前世記憶衝撞,我已經暫時封住了他的執念記憶,可這不是長久之計。還有那個小丫頭,是他的親妹妹,魂困夾縫多日,恐怕非死即殘。”
荀肆熬藥的手頓了頓,眸底閃過一絲瞭然:“攝政王知曉此事?”
荀肆搖了搖頭,輕輕搖著手裡的草藥。
“還未,不過他也不傻,大概能猜到。”
聞貴把玩著案上的摺扇,語氣輕飄,“攝政王偏執成性,把許願當成命根子,定然會同意他的所有要求。只是後續怕是還有風波,時空裂隙本就是逆天而行,稍有不慎,便會引發反噬,到時候,怕是還要你我出手。”
荀肆默默回頭看他,目光堅定:“無論何事,我都在。”
簡簡單單七個字,卻重如千鈞。
聞貴心頭一暖,站起身,走到他身邊,從身後輕輕抱住他的腰,臉頰貼在他冰冷的勁裝上:“有你在,我便什麼都不怕。”
荀肆身子一僵,隨即放鬆下來,反手握住他的手,藥罐裡的藥香漸漸瀰漫開來,與屋內淡淡的藥草香交織在一起,暖了滿室夜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