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站直了,腰牌拿出來,白姨學堂不收連字據都捏不穩的軟骨頭!”
晨霧還沒徹底散去,顧承安一身洗得泛白的玄色短打武服,生鐵戒尺橫在胸前,整個人像一尊生鐵樁子死死釘在學堂正門口的青石板上。
門外三步遠的地方,站著一個身形矮小的八歲男童,身上裹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布棉襖,腳底下的粉底皂靴顯然是新換上去的,靴面上連半點泥星子都沒沾著。
“我……學生趙元,家住城西騾馬市,家父行商,特來投帖求學。”
男童雙手捧著一張硬黃麻紙寫就的商籍保結,兩隻手背被清晨的寒風颳得通紅,手指尖在紙張邊緣神經質地摳緊,聲音細弱得幾乎被風聲吹散。
門外十幾步外的榆樹底下,停著一輛極不起眼的灰布青頂小馬車,車伕戴著翻毛皮帽子,兩隻手縮在袖筒裡,看似在打瞌睡,腰間卻隱隱隆起一塊硬邦邦的生鐵弧度。
顧承安連看都沒看那輛馬車一眼,伸手接過那張保結,指尖在落款處內務府暗紋防偽的水印上輕輕摩挲了半圈。
“商籍入讀,月付脩脯銀一兩二錢,伙食雜費銅錢三百文,自備粗布夾衣兩套,舊竹算盤一把,可曾備齊?”
“備……備齊了。”
趙璟元嚥了一口唾沫,低頭從斜挎著的藍布書袋裡掏出一把最尋常的十三檔舊算盤,算盤珠子撞在木框上,發出一陣凌亂散碎的聲響。
“進門守三條規矩,聽仔細了,我只念一遍。”
顧承安反手將生鐵戒尺抵在門框的朱漆剝落處,目光冷峻地垂落下來。
“第一,辰時三刻鎖門,遲到一息者,在門外臺階上面壁默寫大曜刑統清白篇一卷。”
“第二,課堂之上,食飲自理,不可私藏糖塊肉乾,抓著一次,扣除當月所有休沐時辰。”
“第三,先生問話,據實以答,算錯一釐便是錯,容不得半個字強辯遮掩,懂了就跨過門檻,不懂現在就回你的騾馬市去。”
趙璟元小小的身子輕輕震了一下,長這麼大,紫禁城裡的太傅與伴讀太監哪一個見了他不是跪在金磚上高呼千歲,何曾有人用這般居高臨下的冰冷語調當面砸過來三條死規矩。
他死死咬住下唇,提起棉袍的下襬,抬起右腳,笨拙而吃力地跨過了那道足有一尺高的沉重門檻。
“青杏,把人領到後排最東側的桌子,給他倒一碗溫水,把早課的算籌發下去。”
顧承安側身讓開通道,手裡的戒尺沒有絲毫傾斜,聲線沉穩得如同巡城的老卒。
“好嘞,趙家小哥跟我來吧,仔細腳底下的石子路,摔破了膝蓋可沒宮……沒大夫給你揉!”
青杏繫著藍碎花布圍裙從偏房迎出來,一把抓過趙璟元那隻冰涼發僵的小手,扯著他就往正房後頭走。
趙璟元的手指被攥得生疼,下意識想要甩開這大膽婢女的拉扯,可指尖觸碰到對方粗糙但溫熱的掌繭時,整個人卻突然定住了,任由她一路牽進了滿是雜木味道的正廳。
正廳裡已經整整齊齊坐了十幾個蒙童,前排是程小虎和幾個大病初癒的幼童,正搖頭晃腦地跟著江瑞珩撥動算盤。
沈知鶴攤在正中一張特大號的方桌前,嘴裡咬著半根沒蘸墨的毛筆桿子,兩隻小圓眼在趙璟元身上的舊棉襖上滴溜溜轉了好幾圈。
“新來的,看什麼看,後排窗戶底下那張松木長凳就是你的座兒,趕緊把書包放下,白姨的戒尺可不長眼睛!”
沈知鶴用胳膊肘撞了撞旁邊的傅烈,壓低了嗓門嘀咕起來。
“瞧見沒有,那小子的脖子白得跟剛出鍋的豆腐腦似的,一看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富貴病秧子,走路連腳後跟都不敢著地。”
“閉上你的臭嘴,算你自個兒的火耗賬,少在這兒嚼舌根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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