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午讀時辰到,遲入堂者加抄藥材名目五十則,扣除今日操守分一分!”
顧承安握著生鐵戒尺立在大堂正中的過道邊緣,尺身拍打在粗布武服外側,發出沉重堅實的鈍響。
全堂十幾個蒙童慌忙收攏了飯碗與油紙,快步跑回各自的座次,拉扯長凳與書箱的雜亂聲響在三個呼吸之內徹底歸於寂靜。
宋予白端坐在紫檀大案後方,鼻樑上的水晶平光鏡反射出白晃晃的光芒。
在她身後巨大的黑漆木板上,用熟石膏塊工工整整寫滿了三排密密麻麻的數字與藥材名稱。
“今日複核大曜永昌二十一年,通州生藥莊調撥入京的防風與川芎進出實存細目。”
青木舊筆在石膏白字下方輕輕敲擊了兩下,宋予白目光掃過全堂。
“通州莊原報防風三千六百斤,川芎兩千四百斤,沿途經由潞河水運,遭遇秋汛翻沉小船兩艘,報損防風五百四十斤,川芎三百六十斤,實際入太醫院御藥庫者,防風兩千八百斤,川芎一千九百斤。”
木板上的粉塵隨著敲擊簌簌落下。
“江瑞珩,報出法定水路藥材折損定額。”
“回山長,依大曜工部漕運清冊,藥材遇水受潮法定最高損耗折算為一成五釐,超出此限度者,皆須地方官署出具順天府印信覆核證明。”
江瑞珩長身立起,雙手穩託紅木大算盤,神色專注嚴正。
“兩批藥材賬面與實收之間,蒸發了多少斤兩,折銀幾何?”
宋予白的目光越過前排,徑直落在了東窗底下的第二排。
沈知鶴肥胖的身子本能地往後縮了縮,兩隻肉手趕緊在算盤上胡亂撥弄,算珠發出一陣雜亂無章的散碎動靜。
“回……回白姨,這題有點繞,防風加川芎合起來六千斤,翻了兩艘船,那船若是載重八百斤……”
“沈知鶴,算題不問載重,只問數字落差與法定紅線。”
宋予白筆鋒一轉,直接落向了沈知鶴身旁那個小小的身影。
“周清漪,算盤推演。”
全堂原本緊繃的氣氛瞬間像是被拉扯到了極致。
前排的程小虎嘴巴微張,扭過頭去看著那個羊角辮女娃,傅烈則煩躁地抓著後腦勺的短髮,桌底下的生鐵戒尺發出細微的寒意。
周鼎臣將孩子送進學堂才半日,連話都說不利索,如何能在全堂複核這種繁瑣兇險的藥材大案。
周清漪兩隻小手搭在九檔小算盤的邊緣,整個人僵直在松木板凳上,小臉煞白,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。
沈知鶴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踢她的布鞋幫子,壓低了嗓門從牙縫裡擠出動靜。
“別怕,防風差了二百六十斤,川芎差了一百四十斤,你照著老子唸的報出去,舌頭慢點,吐準字就行。”
周清漪沒有低頭去看沈知鶴遞過來的草紙。
她的一雙烏黑大眼睛直勾勾盯著黑漆木板上的石膏白字,兩隻顫抖的小手忽然覆上了算盤的下珠。
啪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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