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平不知道自己在哪兒。
他記著最後一眼,是頭頂一片白——白燈,白牆,一股子沖鼻的消毒水味,還有個人影俯下來,往他臉上罩了塊溼東西。再睜眼,天是鉛灰的,壓得極低,霧裡戳出幾根光禿禿的樹杈,像死人的手指頭。
他躺在一道溝裡。
腐臭灌進鼻子。土腥味,爛葉子味,還有一股子說不上來的甜腥,勾得他喉嚨直泛酸水。
疼是過了好一會兒才追上來的。
他先覺出右手空。少。少得厲害。他把胳膊舉到臉前,就著灰濛濛的天光看——食指、中指、無名指,三根齊根沒了,斷口糊著黑泥和幹血,白生生的骨茬子支稜在肉外頭。
陳平盯著那隻手,怎麼也想不起來這三根指頭是怎麼丟的。
他連自己怎麼睡在這溝裡都想不起來。
腦子空得厲害,只剩些零碎:白燈,白衣服,一股子消毒水味,還有個聲音在喊他,喊的像是“陳平”。
對,他叫陳平。
可陳平是誰,打哪兒來,怎麼落到這地方,全成了一片霧。他越想,越覺得那白燈才是真的,眼前這片灰天反倒像在做夢。
“醒了?”
一道聲音從頭頂斜上方掉下來,尖細,黏糊糊,像拿指甲刮琉璃。
陳平循聲扭頭。
三丈外,蹲著個東西。
那東西人立著,比半大孩子高出一截,一身黃毛油亮,皺著一張耗子臉,眯縫著眼看他。它嘴裡正嚼著什麼,吧唧吧唧,黃牙縫裡往下滴暗紅的汁。
陳平定睛一看,那是半截手指。
那手指的斷口,和他自己右手上的一模一樣。
陳平的胃猛地一抽,乾嘔起來。
黃皮子見他那副樣子,反而不嚼了,把剩下的半截也囫圇嚥下,咂了咂嘴,開了口:
“命真大。挖了眼,還沒死。”
腔調學得極像人,一字一頓,就是尾音拖得長,帶著股子獸類學舌的怪。
陳平啞著嗓子問:“這是哪兒?”
黃皮子沒答。它只把眼眯得更細,嘴角慢慢咧開,一直裂到耳根底下。
它笑了。
陳平這輩子沒見過什麼活物能這樣笑。那嘴裂著,眼睛卻一眨不眨,黑幽幽的,像兩顆釘在黃皮子臉上的扣子,直勾勾地釘在他身上。
他後背的汗,一下子全下來了。
“你是……什麼?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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