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時候,雨停了。
陳平從破廟裡出來,廟門斜掛著,吱呀一聲。他回頭看了一眼。孫老六還蜷在牆根底下,臉朝下,後腦磕在門檻上,一片青紫。那影子安安靜靜躺在他腳邊,像本來就在那兒,從沒離開過。
陳平把廟門掩上,沒合嚴。他手裡還攥著那兩塊紅牌,一塊“孫六”,一塊“陳平”,都是涼的,涼得扎手。他把它們一上一下疊好,塞進懷裡,挨著那顆跳動的妖豆。
他得下山。
白天或許不一樣。孫老六說過,這山裡的路,白天和夜裡不是一條。夜裡他繞著那棵歪脖子老樹打轉,興許就是走岔了。眼下天光大亮,霧氣淡了些,能看清山脊的輪廓。
陳平深吸一口氣,腳趾扣進溼泥,那股涼氣從地底返上來,把他兩條軟腿重新撐住。他朝山下走。
這回他專挑直路。
山脊橫在西南,黑風山最高的地方,霧都繞著它,像人脊背上壓著一條烏沉沉的腰帶。陳平想,站得高,興許能看見山腳,出去的路。他順著獸道往上爬,腳底一步一探,生怕踩空。
爬到半山腰,他聞見一股味兒。
腥的,潮的,夾著一股子……紙灰味。
陳平蹲下來。坡下那片背陰處,積著一汪水。水是黑的,黑得不透光,像一鍋熬爛的墨,水面上浮著幾片紙錢,白得刺眼。紙錢沒沉,也不漂,就那麼定在水面上,紋絲不動。
水裡還有東西。
陳平眯起那隻右眼,看清了——黑水底下,整整齊齊排著幾具紙人。白紙紮的,眉眼齊全,穿著花花綠綠的壽衣,仰面朝天,浸在黑水裡。它們不浮起來,也不爛,紙糊的臉上還帶著笑,胭脂點得鮮紅,像剛畫上去的。
陳平後頸一涼。
他想繞過去。可黑水橫在那兒,從山脊一路漫到坡腳,看不見頭,看不見尾。水面上那幾片紙錢忽然動了動,齊齊轉了個向,正對著他。
陳平沒敢再往前。他退下來,換路。
第二條路,走山陰的老林。
老林裡霧重,樹都生得怪,枝杈纏著枝杈,像一窩子絞在一起的胳膊。陳平深一腳淺一腳往裡走,腳底傳上來的動靜倒是實的,沒有軟土,也沒有窟窿。他稍稍鬆了半口氣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,他猛地站住。
前頭一棵老松,枝上倒掛著個人。
那人頭朝下,腳脖子纏著藤,晃晃悠悠。衣裳還沒爛透,半新不舊的,顏色灰撲撲。陳平走近兩步,看清了——那不是莊稼人的短褐,也不是山裡的獵戶。那人穿著一件厚實的、帶著許多口袋的褂子,褲腿塞在靴子裡,胸口掛著一塊圓牌,刻著看不懂的字。
像……陳平腦子裡閃過一個詞,又抓不住。考古?對,像考古的。是白燈白牆那個世界裡,才會有的衣裳。
陳平的心猛地提起來。
他抬頭看那人的臉。臉已經爛了大半,眼睛是兩個黑窟窿,朝下盯著他。可那人的脖子以一個活人辦不到的姿勢扭著,正對著陳平的方向,像死了之後,還一直倒掛著,看他。
林子裡一點風也沒有,那人卻輕輕晃起來,越晃越大。
陳平退了。
他調頭就走,腳底那口涼氣死死撐著他,讓他兩條腿還能動。身後那棵老松吱吱嘎嘎地響,像有什麼東西,從樹梢一路爬下來。
第三條路,他順著一條溪往下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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