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平想起死人溝裡,那黃皮子嚼他的斷指,說他命硬。想起它一爪戳瞎他左眼時,喉嚨裡那串笑。
“請回來。”陳平說,“它吃了我三根手指。”
“它貪嘴。”老狗語氣平平,像說一件再小不過的事,“我本要罰它。它死在你手上,倒省了我的事。”
陳平後槽牙咬緊了。
老狗往前走了半步。陳平腳底那口涼氣猛地一頂,渾身繃緊,斷掌抵住身後的黑石。
“別慌。”老狗說,“我不動你。我若要你的命,早動了。”
它停下,那隻眼睛上下打量陳平,最後停在他腳下。
“你這些天,在這山裡走。腳底那口氣,把地脈都攪動了。”老狗說,“我起先只當你是練了套邪門的土行法。後來才看出,你那口氣,能壓得住地脈,穩得住這山的根。”
陳平沒說話。
“明日拜堂,陰婚陣要動九條地脈。”老狗說,“這陣不穩。我這些年,每回都敗在這一步。可有了你那口氣,興許能成。”
它頓了頓。
“所以我不殺你。我留你。拜堂那日,你站到席上,腳底給我踩實地。事成了,我放你下山,還你一個囫圇人。”
陳平喉嚨裡滾出一聲笑,又幹又冷。
“放我下山。”他說,“你連自己的山,都出不去。”
老狗沒惱。它轉過身,朝霧裡走,那半張狗臉,一點點隱進霧中。七張紙人齊齊轉身,跟了上去。最前頭那件白衣裳,在霧裡一晃,沒了。
“明日拜堂之前,你還能逃。”老狗的聲音從霧裡傳來,越來越遠,“拜堂之後,連死,都輪不到你自己做主。”
陳平站在洞口,看著它們走遠。胸口的婚字,又一下一下地跳起來,像顆燒紅的炭,往他肉裡鑽。
他低下頭。腳底那口涼氣還吊著,可他的兩條腿,不知什麼時候,已經抖得不成樣子。
過了好半晌,陳平才退回側室。
油燈早滅了。他摸著牆坐下,後腦抵著“醒來以後”那行字,眼睛睜著,看頭頂的黑暗。
老狗說的,他一個字一個字,過了一遍。
成人。脫困。鎖。地脈。陰婚陣。
這些拼在一起,差著一塊。老狗說它借了那骨頭的力,也被那骨頭鎖住,出不了山。可它沒說的是,那骨頭鎖在山裡的,到底是個什麼東西。它守了紙娘娘三百年,不敢正眼看她一下,跟這鎖,跟這山壓著的東西,到底有沒有干係。
它說了實話。可它沒全說。
陳平閉上眼。腳底的地氣一陣一陣地涼,像這滿山的根,都在往他腳心裡鑽。
明日,就是拜堂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