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那團霧,陳平沒再去管。
妖眼還自己轉著,往霧裡看。霧後頭什麼都沒有,只有黑風,繞山轉,嗚嗚地響。那隻眼睛不歸他管,他索性由它去,閉不上,就讓它亮著。
滿洞的紙人還立著,面朝他,紙皮沙沙響。像滿屋子的紙,都在等他一個人。
陳平撐著地,站起來。兩條腿軟得打擺。腳底那幾根根鬚又鑽出來,往土裡扎。他彎腰,用斷掌去撥——那右手已經沒指頭了,光禿禿一個肉掌——撥不動。他換左手,把根鬚一根一根,從土裡扯出來。血順著腳後跟往下淌,土“吱”地吸進去,像渴了許久。
他沒停。他得先弄明白,偏洞裡那口氣。
偏洞在婚床後頭,黑乎乎一個口子。陳平挪過去。妖眼自己亮起來,把裡頭的東西,一件件照出來。
那老人還在。
他癱在牆角,胸口一個血窟窿,喉嚨裡呼嚕呼嚕,像只漏風的破風箱。他睜著那雙白多黑少的眼,望著頭頂,嘴裡往外吐灰。灰是涼的,落在地上,積了一小堆。
離他幾步遠,那女人散成的半截紙人,還貼在牆上,風一吹,嘩啦,又掉下來幾片。
陳平蹲到老人跟前。
老人聽見動靜,眼珠子轉了轉,落到陳平臉上。他喉嚨裡那口灰,停了一下。
“沒……沒成。”老人說。那聲音像從地底刮上來的。
陳平沒接話。他伸手探了探老人的氣。涼,細,像根線,隨時要斷。這口氣不是他自己吊住的,是這滿山的規矩,還沒放他走。
陳平想起那八個字。
幽幽黃泉,魂兮何在。魂歸來兮。
那捲書種進他腦子裡的,不光是咒,還有一股子要把這口氣拽回來的勁兒。
陳平盯著老人。這三天,他一個活人都沒救下來。孫老六、樵夫、那女人、那小少年,全沒了。眼前這個,還吊著半口氣。
他鬼使神差,把左手按在老人胸口。掌心下頭,那顆心,跳得極慢,像隔著層土。
陳平唸了。
“幽幽黃泉,魂兮何在。”
那咒從他喉嚨裡出來,又冷又長,像從很遠的地方,吹過來一股風。
“魂歸來兮。”
老人猛地一抽。
陳平“看”見了。不是用眼,是腳底那口涼氣,和那隻妖眼,同時看見——一道極淡的影子,從老人頭頂浮起來,又慢慢往下沉,往那具破身子裡沉。
老人喉嚨裡那口灰,停了。
呼吸,接上了。胸口那個血窟窿沒長好,可那口氣,穩了。白多黑少的眼,慢慢有了神。
活過來了。
陳平心裡一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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