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水平地而起,將亂石磯的灘塗沖刷得只剩一片慘白。
四根手腕粗的生鐵錨索崩得筆直,鐵索上的骨火在暴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嗤嗤”聲。每一次蛟龍擺尾,都有幾千斤的巨力順著鐵鏈砸回岸上。
“撐住——!!”
一名老卒的半邊身子剛被鐵索帶起的巨力拉離地面,半空中便被橫空掃來的粗大龍尾拍中。沒有骨肉碎裂的悶響,只有大水過境時的一聲爆鳴,那老卒整個人連同盾牌便化作了一攤血泥,被暴雨瞬間洗刷進江裡。
軍旗還在泥裡倒插著。
王平之單手死死扣在最粗的那根鋼索絞盤上。他那條斷腿早被屍毒燻得焦黑,此時用鐵索捆在腰間,充當了第二根木樁。他那一雙因為屍毒反噬而隱隱有些發綠的獨眼,死死盯著那條在泥水裡瘋狂翻卷的龐然大物。
大印沉底,但餘威尚在。
巨蛟在泥灘上翻卷著,青黑色的百丈龍軀每一次碾動,都將礁石壓成細碎的粉末。它似乎極度厭惡這些爬行在泥裡的凡人,可它脖頸下被鐵索和骨火死死燒進去的四個洞眼,卻疼得它發出陣陣如牛鳴般的低吼。
它巨大的龍首在泥水中猛地揚起,兩道暗綠色的巨目在風雨中轉動,終於落在了王平之那具焦黑過半、卻死死不放手的軀體上。
巨蛟的瞳孔裡,有了一絲凡人看不懂的異樣。
它盯著王平之那一身被血水泡得發亮的舊兵甲,盯著那面在狂風中被扯碎的“偏將營”軍旗。
大水突然在這一瞬靜了半息。
“大洪戰兵?”
一個沉悶、古老,宛如兩塊溼石在江底摩擦的聲音,從蛟龍那巨大的喉骨裡震了出來,壓過了漫天的雷鳴。
“沒想到……五百年過去,這平陽泥裡,還有遺留的大洪戰兵。”
巨蛟的暗綠巨目中,暴戾的妖氣裡竟然浮起一抹冰冷的譏諷,它俯瞰著王平之,那根滿是骨刺的龍尾在泥水裡輕輕一撥,便帶起一道丈高的泥浪。
“五百年前看到你們,我或許還會害怕。”
它的聲音迴盪在亂石磯的上空:“可惜可惜,你與我終究都是死路一條。”
大洪已亡,戰兵何用?它已化妖,神印反鎮,又何嘗不是在這揚江底等死?
然而,巨蛟那兩句話還未完全落下。
嘩啦!
在它龍頸下方,那一灘最深、最渾的江泥之中,水面突然無聲地破開。
陳平根本沒有聽它說完這五百年前舊事的打算。
他是一個瞎了一隻眼、廢了一條胳膊、在死人溝裡刨食出來的野狗。在他眼裡,這世上沒有什麼神佛,也沒有什麼大洪遺恨,只有這顆要吞了平陽三千零六十個孩子的妖頭。
第一息,地息爆發!
陳平雙足踩在江底的頑石上,地脈的氣機如萬道鋼針般刺入他的腳底,給他這一具不人不鬼的殘破身軀灌進了千斤巨力。
他像是一隻在泥潭底蟄伏了三日三夜的惡鼉,在大水裡拔地而起。
右手飛魚爪青鱗逆豎,指節間的鋼質翼膜在水汽裡微微一劃,便將擋在身前的幾丈水牆生生劈成了兩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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