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罡三十六法》第45章 · 大洪二十年(1)

作者:喜歡挖坑的小強·23分鐘前

大霧散盡,天光落下來,照在退水的灘塗上,一片白慘慘的爛泥。

陳平在岸邊的黑石上坐了一夜。

王平之被他拖到高處,胸口的起伏比夜裡還要弱,屍毒混著焦皮,把這老卒的命吊在最後一口斷刃上。陳平不敢動他,只把從江裡撈上來的那截軍旗,蓋在他那半截焦炭似的身子上。

天亮透的時候,陳平低頭看自己這雙手。

一隻是墨綠硬鱗覆滿、生著薄蹼與三寸黑甲的鼉爪;一隻是青灰鋼鱗、指節如軍刀的飛魚爪。河水倒影裡,他右眼是狂亂的血色狗眼,左眼是深綠冰冷的龍瞳。

這副模樣,莫說進平陽城,就是往前走三里,遇上半個活人,也得被當成江裡爬出來的水鬼,亂棍打死。

陳平在泥地裡坐直了身子。

神魂深處,那捲天書自己翻動起來。一頁紙在黑暗裡嘩啦翻過,一行行小字浮上來,燙得他太陽穴發緊。

易筋洗髓,改頭換面。

我為胎藏,演化萬千。

胎化易形。

陳平閉上眼,照著那幾行字的法子,把體內的地息、水息,連同那五百年的江神水精,一併往骨頭縫裡壓。

咯吱。

咯吱。

骨骼的響動從雙爪腕骨處炸開,疼得他眼前發黑。那墨綠的鼉鱗一片片往肉裡縮,鋼質的飛魚翼膜貼著臂骨折進去,連那隻龍瞳和狗眼,都在眼眶裡劇烈地翻了個身,斂去了妖光。

等他再睜眼時,河水裡映著的是一個面色發白的青年,雙手是人的手,十指齊全,只是掌心處還殘留著幾道淺淡的、像鱗片壓出來的細紋。眼睛也是人的眼睛,一隻微赤,一隻發青,不細看,就是個尋常的破落戶子弟。

陳平活動了一下十指。

力量還在,藏在皮肉下面,像一柄收進鞘裡的刀。

他把王平之留在了那截軍旗底下,又從江邊撿了根粗木當拐,一步一個泥印,朝江心退水的河床走去。

大印還在江底。

那一夜,大印被怨血反鎮,倒扣著墜進了揚江深處。龍五死了,水退了,這印多半還陷在亂石磯下的爛泥裡。

陳平記得它。

那枚青銅大印,印底刻著“揚江神鎮”四個篆字,連的是大洪朝的國運。這五百年,它壓著蛟龍,也喂著蛟龍。如今龍死了,印空了,可印裡那一絲太祖敕封的國運香火,還在。

他想要那東西。

地息踩下去,江底的泥沙在他腳底鋪開,像一張攤平了的地圖。陳平閉著眼,在河床裡一步一步地走,一直走到亂石磯的舊灘塗。那裡如今沒了水,只剩一片被蛟龍碾碎的黑泥。

他蹲下身,左手指尖插入泥裡。

地氣順著指骨往下鑽,觸到一物。

那東西沉在泥下兩丈,四四方方,涼得像塊死鐵,可鐵裡裹著一絲極淡的、近乎枯竭的溫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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