採買的事,落在龍五那個伍頭上。
清晨,龍五把陳平從鋪上拽起來,說去城裡。陳平跟著他出了營門。官道兩旁的水田已經返青,幾個莊戶人彎著腰在田裡薅草,一隻灰毛狐子蹲在田埂上,拿爪子給個赤膊老漢遞水瓢。
日頭升高,進了平陽城。
城門還是那副城門,青磚灰瓦,門楣上壓著黃底硃砂的符。陳平跟在龍五後頭,那符氣掃過來,繞著他轉了半圈,又縮了回去。他步子沒停。
城裡熱鬧。沿街的鋪子開了板,賣米的、賣布的、賣草藥的,吆喝聲混成一片。龍五熟門熟路,拐進一條窄街,停在一間雜貨鋪前,掏出一張單子,遞給櫃上。
“老規矩,鹽三十斤,燈油兩桶,麻繩五十丈,還有十斤醬菜。”龍五拍著櫃檯,“記營裡的賬。”
掌櫃的點頭哈腰,招呼夥計搬貨。
陳平站在門外,沒進去。街面上人來人往,他掃了一眼,又掃一眼,忽然,目光定住了。
街對面,一個穿官服的人,正蹲在牆根底下,跟一個老婦人說話。
那官服是郡衙的,青灰色,洗得發白,下襬沾著泥。那人三十來歲,眉骨高,顴骨也高,臉曬得黑紅,蹲在地上,把一包東西往老婦人手裡塞。
“老嬸子,這錢你拿著。你兒子那份工錢,我去跟鋪子裡說,一分不能少。”那人的聲音不高,卻清楚。
老婦人抹著眼淚,直襬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,顧大人,您上回已經……”
“拿著。”那人把東西按進老婦人手裡,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“這是該你的,不是我的恩。”
陳平看著那張臉,腦子裡有什麼東西,猛地翻了一下。
陳平收回目光。龍五正好搬完貨,扛著一袋鹽出來,見他盯著街對面,順著看了一眼。
“哦,顧先生。”龍五道,“平陽郡衙的戶房小吏,為人正派得很。上回有個廟祝訛百姓的香火錢,別人都不敢管,就他一個,硬是把那廟祝告進了大牢。”
陳平沒接話。
他抬腳想走。
這時候,街對面忽然起了騷動。一個肥頭大耳的漢子,帶著三四個打手,從一條巷子裡湧出來,徑直朝那老婦人逼過去。為首的那漢子叉著腰,指著顧長川的鼻子罵:
“姓顧的,你少管閒事!那老東西的兒子,欠了廟裡的香火錢不還,這是廟裡的規矩,你一個戶房的小吏,管得著嗎?”
顧長川沒退。他把老婦人護在身後,聲音沉了下來:
“香火錢?他兒子一個給人扛活的,連自己都養不活,哪來的錢去廟裡上香?你們廟祝,這是明搶。”
“明搶?”那漢子冷笑,“廟裡開過光的,保他家平安。這錢,他出不起,就拿命來抵。你信不信,我這就去郡衙,告你個縱容刁民、抗香不敬的罪!”
顧長川看著他,眼睛一點點冷下去。
“你要去郡衙,正好。”他往前一步,“我陪你去。我倒要看看,是這大洪律法大,還是你廟裡的香火大。”
那漢子被他的氣勢一壓,竟退了一步,臉上青一陣白一陣。
陳平看在眼裡。
王朝開國一介小吏,都敢為了一個討薪的老婦人,跟廟祝的打手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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