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營這一路,陳平一直攥著拳頭。
掌心那點紅,硌在肉裡。起初是燙,燙過一陣,又涼了。涼意順著肉往裡鑽,每走一步,就拽一下。拽的那頭長長地牽著,牽到身後,牽到那根香火煙柱的方向。
“陳九?”
營門口,龍五蹲在一塊石頭上,手裡捏著刀,正削一根木頭。看見他,跳起來,上下看了兩遍。
“你這臉,怎麼全是灰。”龍五吸了吸鼻子,“還有這味。香灰味?”
陳平沒答。他把塌下去的肩往回一收,皮肉裡那副佝僂慢慢退下去,顴骨一點點升回來,脊背直了。
“帶我去見嶽將軍。”他說,“我有事報。”
龍五盯著他看了兩息,把刀收了,轉身就走。
中軍帳立在營心。帳裡點著三盞大燈,燈芯壓得低,照著一張沙盤。嶽鎮山背對帳門站著,手按在沙盤上一面小紅旗上。韓鐵衣坐在側邊,把一沓黃符一張張碼齊。白翎靠著帳柱,手裡一塊磨石,貼著箭鏃,嚓,嚓。
“報。”龍五掀著帳簾,“陳九回來了。有事要報。”
嶽鎮山沒回頭。他手裡那面小紅旗動了動,往沙盤上那座泥捏的小觀跟前,又挪了半寸。
“說。”
陳平上前一步,站到沙盤邊上。
“我混進觀裡了。”他說,“看見了他們顯聖。”
磨石在箭鏃上停了。
陳平一樣一樣說。
“青袍點枯枝,桃花開了。人群裡一個後生,臉唰地白了。他頭頂一根線被拽過去,線裡的影子抽得變了形,塞進了那截枯枝裡。”
“黃袍捏泥人,按在病孩胸口。孩子臉色緩過來,一縷魂封在泥裡。孩子睜開眼,胸口有了起伏,眼珠卻定著不動。”
“紅袍焚名。一個漢子報了名,一張黃紙無火自燃。紙灰一落,人站起來,痴痴呆呆地笑,嘴裡念著,不欠錢了。”
帳裡靜下來。燈花爆了一下。
韓鐵衣碼符的手停了,抬起頭。
“還有。”陳平說,“觀裡每個香客,頭頂都牽著一根線。灰白的,細得像蛛絲,全朝大殿裡去。磕得越狠,線繃得越直,線裡的影子抽得越細。”
“滿場萬人,萬根線。”
韓鐵衣的手指壓在符上,半晌沒動。
“香火陣抽念。”他聲音很低,“陣裡抽的是魂。”
“還有孩子。”陳平說。
沙盤邊上,嶽鎮山的手停住了。
“偏殿裡。兩排石臺,臺上坐著孩子。大的十二三歲,小的六七歲。黃衫,盤腿,掌心插著一炷香。香的煙細,孩子頭頂冒的線,比香還粗。齊齊朝殿深處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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