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自己的掌心裡頭,那粒火種此時燙得厲害。他低下面頭去看了一下,只見那火種亮得發紅,那根牽連著它的細線,比起昨天來看又拉近了一大截。那根線的另一頭,正好穿過了這一排活人人樁,直挺挺地扎進了北邊的濃霧裡面,徹底扎進了火殿後方的那根巨大的香火煙柱之中。
陳平順著那根延伸出去的線,開始朝北邊的方向望了過去。
之前那個紅袍人之所以肯放他回營地,根本就是為了讓他帶著這粒火種,一步一步地走到大陣的陣眼跟前。讓他走到這一排人樁的面前,甚至走到那成千上萬跪著的活人百姓跟前。
到了那個時候,只要放上一把火。
直接把這些人樁燒光,把陣眼燒掉,把這整整十里的香火之地全給付之一炬。
原來這粒火種,根本就是紅袍人想借著他陳平的手,拿去點燃這成千上萬活人的柴火罷了一。
“這團火……”陳平壓低了聲音說道,此時掌心中的火苗微微跳躍了一下,“原來是拿來點燃活人的。”
龍五有些疑惑地偏過頭看了他一眼,顯然是沒有完全聽懂陳平這句話的意思。
陳平把右手死死地攥緊了。熾熱的火苗順著他的手指縫隙漏了出來,燙得他整隻手背都發紅髮疼。他看著前面那一排跪著的活人人樁,看著那個穿著藍布衣裳、嘴裡還在翻來覆去小聲哀求著“仙君別動我”的老婦人,只覺得自己的喉嚨裡就像是塞進了一大把乾燥的香灰一樣難受。
“準備破陣。”嶽鎮山的聲音在後面響了起來,顯得沉悶而又壓抑,“至於這些老百姓的人命,由我來保。”
陳平轉過頭去。嶽鎮山此時已經大步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面,他手裡的那杆長槍往地上面猛地一頓,粗壯的槍桿一下子戳進了黑泥之中,大半截直接沒入了泥土裡。他臉上的那道舊傷疤在灰暗的霧氣裡隱隱發亮,威嚴的目光緩緩掃過了前面那排人樁,又掃過了陳平跟龍五兩個人。
“韓鐵衣,立刻開始破陣。”嶽鎮山大聲下令說道,“記住,這些百姓一個都不許傷著。一會兒要是誰敢先動手擅自碰了這些老百姓,直接軍法處置!”
韓鐵衣連忙應了一聲,從懷裡面摸出了三炷香來,隨後蹲下身子,在溼軟的黑泥地上平整擺開。他毫不猶豫地咬破了自己的指尖,用鮮血在香身上快速畫了三道符印,畫好之後,便把香插進了泥土裡面,直接給點燃了。
三股清淡的青煙緩緩升騰了起來,但它們並沒有像平常那樣直著往上面飄散,反而是在空中擰成了粗粗的一股,朝著前面那些人樁的方向,慢慢地壓了過去。
“這個大陣的陣眼就在東邊的木殿。”韓鐵衣開口說道,聲音顯得有些發虛,“眼前這些活人的性命,全都被連線在木殿裡面的那棵大樹上面了。咱們要想破掉這個大陣,就必須得先砍斷那棵樹。而要想砍斷樹,就得先打過木殿才行。”
他說完之後便抬起頭來,朝北邊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氣望了一眼。
“那木殿的外面,現在正有人守在那個地方。”
陳平聽了便順著他指的方向望了過去。
就在北邊灰霧稍微散開的地方,隱隱約約露出了半截建築物的大殿屋角。那黑色的瓦片和白色的牆壁,在濃重的灰霧裡面顯得若隱若現。而在那座大殿的門前,正站立著一點顯眼的青色。
那人穿著一身青袍,顯然就是那個木仙君了。
那道青色的人影就這麼靜靜地站在殿前門框的陰影裡頭,自始至終一動也不動。他頭上高冠垂下來的布條飄晃著,遮擋住了他的大半張臉面。而在那布條的下方,隱隱約約的,就好像有一道冰冷的目光,直接穿透了這整整十里的香火迷霧,正死死地朝他們這邊凝視著。
陳平雖然有些看不清對方眼神到底是什麼樣的,但是耳邊卻清晰地聽到了聲音。
那是極其輕微的一個聲音,就這麼從大殿門口的那頭緩緩飄了過來。
“你們終於來了。”
聽見這聲音,陳平後頸上的汗毛一下子全都倒豎了起來。
等他再次集中注意力望過去的時候,那點青色的人影竟然已經憑空不見了。那大殿門前的陰影處,只剩下一片濃重的灰霧,在慢慢的合攏起來。
眼前那一排人樁依舊麻木地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他們頭頂上的那根線一根接著一根,源源不斷地把魂魄抽進了濃霧深處。
陳平低下頭去,看了看自己掌心中燃燒著的火種。那個火種到現在依然死死牽連著那根詭異的線,一頭深深地扎進他手掌的肉裡,另一頭則連線在那片詭異的香火地深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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