轟隆聲過去後,火殿前頭靜得嚇人。
漫天的黑灰像下了一場大雪,撲簌簌地往下掉。三才爐炸碎的紫銅殘片嵌在四周的石板裡,邊緣還透著暗紅的餘溫,把空氣烤得一陣陣扭曲。焦糊味、銅鏽味,混著從地縫裡滲出來的泥腥氣,嗆得人連氣都喘不勻。
陳平靠在一根斷裂的漢白玉石柱上。
他沒動。左半邊身子像是被人齊根卸了,疼得沒有知覺。那條重塑出來的鼉龍爪,青鱗碎了個乾乾淨淨,皮肉翻卷著,露出裡頭白森森的骨茬,血順著指尖往下滴,滴在燙熱的石板上,瞬間幹成一塊黑斑。
右手的掌心已經恢復了平常的肉色。那團冷白色的“焚名”之火,在燒穿了紅袍人之後,就無聲無息地縮回了神魂深處,安安靜靜地壓在天書第三頁下。
腳步聲從後頭踩著碎瓦片過來,咯吱咯吱地響。
龍五拖著那把崩了口的鋼刀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上臺階。他臉上糊滿了血汙和香灰,綠眼睛死死盯著臺階正中央的那堆東西。
那件大紅色的寬袍軟塌塌地鋪在地上,像一攤爛泥。紅袍底下,蜷縮著一具焦黑的軀殼。
龍五停在兩步外,拿刀尖挑開紅袍的下襬。
一具孩童的乾屍滾了出來。
這乾屍瘦得皮包骨頭,身上的皮肉早就被香火燻成了幹木柴一樣的質地,沒有半點活氣。四肢萎縮著,眼窩深陷,嘴巴大張,像是在死前發出了極度痛苦的慘叫。
龍五盯著那具乾屍,看了很久。
“這就是那個貴人?”龍五開口,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,“那個說要讓我成正神,受江邊百里香火的……真仙?”
他忽然抬起腳,一腳踹在乾屍的肋骨上。
咔嚓一聲脆響。
乾屍輕得像一截朽木,被踹得在石板上滾了幾圈,撞在碎銅片上停下。肋骨斷了兩根,裡頭空空蕩蕩,連內臟都早被燒乾了。
沒有真仙。也沒有正神。
只有一個靠吸食凡人執念、藉著香火撐起一具龐大外殼的惡鬼,或者說,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怪物。
龍五手一鬆。那把崩口的鋼刀“噹啷”一聲掉在石板上。他兩腿一軟,一屁股跌坐在臺階上,兩隻手捂住臉,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。
他沒哭,也沒出聲,只是渾身發抖。那是信仰和三觀被徹底碾碎後的戰慄。
嶽鎮山和韓鐵衣從後頭大步走上來。
嶽鎮山手裡那杆白蠟長槍,槍頭已經完全熔燬,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焦木杆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乾屍,沒說話,轉頭望向頭頂。
壓在三仙觀頭頂十里的那層灰霧,正在夜風中快速變薄、消散。那根直衝雲霄的香火煙柱,隨著三才爐的崩碎,已經徹底斷了根,像一段無根的浮雲,慢慢被風吹散。
“陣破了。”嶽鎮山沉聲道。
韓鐵衣卻沒接話。他站在風口裡,身上的鐵灰道袍破了十幾道口子,十根指頭上的硃砂紋也褪得乾乾淨淨。他沒看天,而是轉過身,望向南邊——那是山坳口十萬信眾跪著的地方。
半空中,一道黑影收攏翅膀,像一塊石頭般砸落在中院的廣場上。
白翎單膝跪地,背上的短弓斷了弦,羽甲上沾滿了黑灰。他抬起頭,眼神里沒有破陣的喜悅,只有一片冰冷。
“將軍。”白翎聲音發緊,“外頭的人,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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