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二日下午的時候,江風裹著鹹腥的溼氣從長江口灌過來,把打穀場上的熱氣吹散了大半。
雷振邦站在漁舍門口,抬頭看了一眼天色——日頭偏西,天邊浮著幾縷薄雲,遠處的江面灰濛濛的,能見度不算好。
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:明天,八月二十三號,日軍第十一師團就要在川沙口、石洞口和瀏河口登陸了。
前世在軍事論壇上,他刷過無數遍松戶會戰的時間線。
八月十三號開戰,八月二十三號日軍增援部隊登陸,瀏河、川沙、寶山、羅店,每一處都在同一天變成絞肉機。
他記得太清楚了——八月二十三號凌晨,日軍艦炮開始對瀏河沿江防線進行炮火準備,天亮之後登陸艇就開始往灘頭衝。
還有不到二十四個小時。
雷振邦攥了攥拳頭,轉身走進漁舍。徐小武正蹲在門口擦槍,見他進來,趕緊站起來。
“小武,去把周參謀長和三個團長叫來,馬上。”
“是!”
周明遠和孟廣田、賀明遠、祁大勇來得很快。漁舍裡擠了五六個人,有的坐床沿,有的蹲地上。雷振邦站在中間,手裡捏著一張瀏河防區簡圖,目光掃了一圈。
“周參謀長,咱們的防線正面多寬?”
周明遠從挎包裡掏出那張翻得起了毛邊的地圖,手指點在瀏河沿江一線:“第一團守正面,從東邊水閘到中間蘆葦蕩,大約一千二百米。第二團守西段,從蘆葦盪到西邊小河,大約八百米。第三團作預備隊,駐在村子後面。高射炮營和炮兵營在後方高地。”
“火力密度呢?”
“每營三十挺捷克式,火力密度足夠形成連續封鎖。老孫那邊訓的蘇羅通炮手,第一批五十人已經能上手了,但88炮的炮手還在訓,暫時上不了陣地。”
雷振邦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祁大勇身上:“祁團長,你的第三團,現在能抽出多少人來?”
祁大勇拍了拍胸脯:“第三團滿編一千二百人,抽兩個營出來沒問題。旅座要幹什麼?”
“送槍。”雷振邦說得很乾脆,“從後方倉庫裡提出五百挺捷克式,分成十個小隊,每隊五十挺,往松戶戰場上最吃緊的地方送。”
漁舍裡安靜了一瞬。
周明遠抬起頭,目光裡帶著疑問:“旅座,五百挺捷克式?送到哪裡去?”
“羅店、寶山、楊樹浦、虹口。”雷振邦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四個位置,“這幾個方向,戰事最激烈。尤其是羅店和寶山,日軍第十一師團登陸之後,主攻方向就是那邊。
咱們這邊的瀏河防線,暫時還能撐一撐,但羅店和寶山那邊,弟兄們拿漢陽造跟鬼子的艦炮拼,頂不住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沉下來:“這批槍,以雷家的名義送過去。就說蘇州雷氏,資助抗戰,為前線弟兄添幾桿槍,少流一點血。”
周明遠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他跟雷振邦相處這些天,已經習慣了這位年輕旅長時不時冒出來的“大手筆”。可五百挺捷克式,說送就送,還是送給了別的部隊,這份氣魄,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“祁團長,你抽兩個營,每營抽五個排,一共十個排,每排帶五十挺捷克式,分頭出發。羅店方向兩個排,寶山方向三個排,楊樹浦方向三個排,虹口方向兩個排。今天夜裡出發,明天天亮之前必須送到。”
祁大勇站起來,粗嗓門震得漁舍頂棚的灰往下掉:“旅座放心,我親自帶隊!”
“不用你親自去。”雷振邦擺了擺手,“你留在瀏河,明天可能就要打起來了。派幾個得力的營連長帶隊就行。記住,槍送到就走,不要暴露咱們的番號和駐地。”
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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