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槍的十個排是夜裡十一點多陸續回來的。
祁大勇派出去的時候沒讓帶電臺,只能靠人跑回來報信。
第一個回到瀏河的是去羅店方向的一排長,姓劉,三十出頭,身上那件灰軍裝前胸後背都是汗漬,眼睛熬得通紅,一進村口就開始喊:“旅座!送到了!全送到了!”
雷振邦從漁舍裡出來,看了他一眼:“羅店哪家部隊接的?”
“十一師的一個營,姓方的團長親自帶人接的。”劉排長喘著粗氣,但嗓門壓不住,“五十挺捷克式一溜排開,那營長當場就愣住了,半天沒說話,最後拉著我的手一個勁問是哪路神仙送的。’’
‘’我說是蘇州雷氏,他問哪個雷氏,我說就是瀏河這邊獨立旅的雷旅長。那營長眼圈當場就紅了,說——”
“說什麼?”
“說這五十挺機槍,夠他那個營多守三天陣地。”劉排長說到這兒,嗓門忽然低了下來,“他們營在羅店外圍頂了四天,一個營打得只剩三百來號人,連裡機槍早就打光了。這批槍到的時候,有老兵抱著槍管蹲在地上哭,拉都拉不起來。”
雷振邦沒接話,隔了兩秒才問:“槍都交清了?”
“交清了。彈匣全滿,一挺沒留。”
“行。回去歇著,明天一早歸隊。”
劉排長剛走,第二波人就到了。去寶山方向的三個排是一起回來的,帶隊的連長姓張,左胳膊上纏著繃帶,說是路上遇到鬼子偵察機掃了一梭子,擦破點皮,不礙事。他們送的是一百五十挺捷克式,分給了寶山城裡的兩個團。
“寶山那邊比羅店還慘。”張連長坐在打穀場的石碾子上,接過徐小武遞來的水碗灌了一大口,“城牆上被艦炮炸塌了好幾段,拿沙袋堵著,士兵就蹲在缺口後面拿步槍跟鬼子對射。’’
‘’咱們的機槍抬上去的時候,有個團長當場就把自己的配槍解下來往我手裡塞,說‘替我謝謝你們旅長,我這條命從今天起算是他給的’。“
”我沒要,他就非拉著我喝酒,我說軍務在身不能喝,他瞪著眼睛說——這頓先欠著,等打完了鬼子,他親自來瀏河請旅座喝,不醉不歸。”
張連長說完嘿嘿一笑,又補了一句:“那團長說,要跟旅座拜把子。”
雷振邦笑了一聲:“拜把子?他叫什麼名字?”
“沒顧上問,只記得姓陳,臉黑,嗓門大,左眉上有道疤。”
雷振邦點了點頭,沒再追問。
楊樹浦和虹口方向的人也陸續回來了,最晚的一撥凌晨兩點多才到。去虹口方向的排長姓周,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,進門第一句話是:“旅座,槍送到了,但那邊的情況比咱們想的嚴重得多。”
“怎麼個嚴重法?”
“虹口方向的部隊跟鬼子海軍陸戰隊隔著幾條街對峙,巷戰打了快十天了。”周排長把手套脫下來,手指頭凍得發僵,“房子全炸平了,士兵就趴在瓦礫堆裡打,五十挺機槍抬過去的時候,那邊一個連長盯著槍看了半天,問我一句話——這槍能打穿鬼子的鋼板嗎?我說打人夠用。他沒再問,把槍分了,然後跟我說,他們連昨天還剩八十七個人,今天早上點名少了一個。”
“少了一個?”
“夜裡摸哨摸掉了。”周排長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,“那連長說,這五十挺機槍,夠他再撐兩天。兩天之後……再說兩天之後的話。”
雷振邦聽到這兒沒吭聲。他站在漁舍門口,看著夜色裡江面上日軍艦隊的錨燈一閃一閃,過了好一會兒才拍了拍周排長的肩膀:“去歇著吧。”
等人全散乾淨,已經過了凌晨三點。雷振邦回到漁舍,沒躺下,就坐在行軍床上,手裡攥著那挺隨身帶著的捷克式,槍管貼著掌心,冰涼的。
他腦子裡轉的全是那些話。
“能多守三天。”“能多撐兩天。”“這條命算是他給的。”“拜把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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