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東來那通要原卷的電話打完不到四個小時,漢東省委大院的幾處舊檔室就被翻了個底朝天。
那些沉睡在防塵袋裡的泛黃紙片,帶著歷史的黴味,被一頁頁重新喚醒。
其中一份,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擺在了高育良家的紅木書桌上。
書房內空間不大,陳設古樸。
兩名面色冷峻的核查干部先是檢查了錄音錄影裝置,隨後客客氣氣地請吳惠芬暫時離開書房。
桌上沒有了往日供高育良提前批閱的摘要,只有一份問題單、原件影印件,以及一份待確認的材料目錄。
“挺好。”
高育良伸手拍了拍厚實的紅木桌面,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,“這桌子跟了我這麼多年,今天總算恢復它身為‘辦公桌’的本來用途了。”
站在一旁的小林沒有接話。
檔案是從政法委歷年專項協調卷裡扒出來的。
當年,高育良在一份歷史專案處置摘要上寫過意見:要求財政、國資部門先行釐清資金與產權問題,涉及司法事項,由有權機關依法處理,必要時另作報告。
那字跡遒勁有力,高育良只掃了一眼,就認出了這是自己的親筆。
最初分送到他手上的,確實只有摘要和前兩項附件,根本沒有那份列著六項疑點的“第三號附件”。
附頁數量在當年的呈批單上寫得清清楚楚,不需要他費盡口舌去爭辯。
“高育良同志,你記不記得,當時是否要求過補送第三號附件?”談話幹部的聲音沒有起伏,平靜地問道。
高育良看著目錄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。
過了足足半分鐘,他搖了搖頭。
“沒有印象。”
“從現有留存的檔案記錄看,也沒有發現你要求補送的批示。”談話幹部補充道。
“那就按‘沒有發現’記。”
高育良把老花鏡往鼻樑下推了推,目光透著一股清明,“不要因為我想不起來,就替我留一個好看的藉口。我高育良還沒淪落到要靠這種文字遊戲來給自己找臺階下。”
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長期的久坐讓他的膝關節隱隱發酸,但他硬是挺直了腰板,沒有提出暫停。
當年那份材料裡的措辭,他太熟悉了:歷史問題已有基礎結論,當前宜著重解決專案執行障礙。
這種話,他看過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
辦事的人把話說得四平八穩,來文的渠道又冠冕堂皇,他當年自然而然地就把注意力放在了“如何協調”上,壓根沒去多嘴問一句“憑什麼已有結論”。
“你在批示裡明確提到了‘依法處理’。”談話幹部指著影印件上的某處,“但後來的綜合意見在引用你這段話時,只保留了前半句。”
高育良聞言,眉頭一挑,將兩份材料並排拉到自己面前。
果然,他那句“涉及司法事項,由有權機關依法處理”不翼而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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