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也在對著回憶扒自己的皮。
小林送來幾項補問，其中最要命的一條：在醫院期間，有沒有聽誰提過材料轉送的事？
高育良掃了一眼，提筆就寫：無法確認。
他不玩那種把零碎閒話拼湊成“陰謀論”來洗白自己的把戲。真就是真，假就是假。
筆尖懸在半空，寫到“上天台”的經過時，他停住了。
對外面的人來說，那是漢東大地震的爆點；對他自己來說，那是他這輩子最不願回看的幾分鐘。當時被逼到絕路，他只想著一把掀翻眼前這吃人的局。至於落地之後，棋盤上的各方勢力會怎麼重新洗牌？他沒算到，神仙也算不到。
那個強行給他續命的破系統徹底裝了死。沒動靜最好。現在這盤棋，不靠天，不靠命，只能靠他自己腦子裡剩下的東西，一點一點往回摳。
吳惠芬在窗邊收拾舊書，聽見動靜，輕聲問：“又想起祁同偉了？”
“想起了。”高育良聲音乾澀，“那天侯亮平闖進辦公室，第一句話就是‘同偉死了’。後來我在天台上發了那麼多飆，現在回頭看……真正在腦子裡砸了個坑的，還是這一句。”
吳惠芬沒接茬替祁同偉喊冤，也沒熬雞湯。她把一本折角的書拍在桌上，語氣很穩：“人都不在了。活著的人，總該把自己的那一段賬算明白。”
高育良點點頭，繼續落筆。
離開辦公室，院子裡的圍堵，推開白秘書，站上天台。
每一個動作他都寫得乾乾脆脆，沒有把自己塑造成一隻被狼群趕上絕路的羊。
對方違規違法是事實，他高育良走投無路也是事實。一碼歸一碼。
小林推門進來收材料。
高育良忽然抬起眼皮，問了一句：“京城那份回訪稿裡，把我算成什麼角色了？”
“高老師，目前能告訴您的，只有涉及您本人核對的部分。”小林水潑不進。
高育良自嘲地笑了一聲：“行，別給我破例。我以前高高在上的時候，最喜歡聽人諂媚說‘這檔案按規定不能看，但給您看沒關係’。聽多了，真以為規矩是專門給別人量身定做的。”
小林也笑了，利落地封好檔案袋，隨口提醒下午還有體檢。
高育良一聽，剛才那股看破紅塵的勁兒瞬間破功，忍不住抱怨：“這破錶，查得比案卷還勤！”
吳惠芬把外套丟進他懷裡：“案卷查錯了你要跳腳，身體查漏了你怎麼不急？”
高育良張了張嘴，老實穿衣，不爭了。
……
入夜，漢東專班駐地。
沙瑞金的補充說明送回來了，周正明和秦遠舟立刻進行交叉核對。
案情邊界，必須像刀切豆腐一樣清晰。
高育良墜樓，是侯亮平違規追趕直接刺激的結果。這個定性已有鐵證，不會因為冒出來一份京城的回訪稿就推倒重來。
回訪稿真正咬住的，是事發後這群人的“危機公關”：怎麼判斷局勢，怎麼切斷對侯亮平的支援，又怎麼死死捂住地方的資訊渠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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