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原秀夫輕輕攪拌著杯裡的咖啡，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
“三百噸。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。看來，我把經濟稽查的權力下放給七十六號，是一步正確的棋。李幼曼這個女人，比那個死掉的吳明達要聰明得多，也懂得什麼叫規矩。”
黑田原微微皺了皺眉，那雙死魚般的眼睛裡透出一絲疑慮。
“將軍。屬下覺得此事有些蹊蹺。這半個月來，七十六號已經連續查抄了四個黑市倉庫，每一次都能精準地找到大量的生棉和紗線，而且每一次，貨主都‘恰好’逃之夭夭。這未免太順利了。”
藤原秀夫放下咖啡杯，不以為然地笑了笑。
“黑田君，你太多慮了。七十六號本來就是一群地頭蛇，那些黑市商人的藏貨地點，怎麼可能瞞得過他們的眼睛？至於貨主逃跑，這再正常不過了。在七十六號的槍口下，那些投機倒把的商人要命不要貨，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藤原秀夫站起身，走到辦公桌前，在一份嘉獎令上籤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不要總是用懷疑的眼光去看待我們的工具。李幼曼查抄的這些物資，最後不是都老老實實地運進了皇軍的倉庫嗎？有了這批罰沒的棉花，正金銀行就能以更低的成本去扶持榮記紗廠，上海灘的物價就會更加穩定。”
藤原秀夫將嘉獎令遞給黑田原。
“去，把這個發給七十六號。另外，撥一筆獎金給李幼曼。告訴她，皇軍對她的工作分外滿意。既然她這麼擅長找物資，那就把四號公共倉庫的外圍守衛權，也一併交給七十六號負責。讓他們自己看管自己查抄來的東西。”
黑田原雖然心中依然覺得哪裡不對勁，但在藤原秀夫那不容置疑的笑容面前，他也只能立正領命。
“嗨伊。”
藤原秀夫看著黑田原退出的背影，重新坐回沙發上，閉上眼睛，手指跟隨著鋼琴曲的節奏輕輕敲擊著膝蓋。
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位高明的交響樂指揮家，正用資本和權力作為指揮棒，讓上海灘所有的勢力都在他的樂譜下起舞。
他甚至覺得，松井少將死得一點都不冤，那個只會揮舞屠刀的莽夫，根本不懂得什麼叫做“統治的藝術”。
但他並不知道，他引以為傲的“統治藝術”，正一步一步地將大日本帝國的經濟命脈，親手送進那個看不見的幽靈手中。
……
法租界，趙公館。
書房內，林川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案臺前，手裡拿著一塊柔軟的鹿皮，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塊古董懷錶。
懷錶的黃銅外殼在鹿皮的摩擦下，泛出溫潤深沉的光澤。
“咔噠。”林川按下懷錶的錶冠，精密的齒輪發出清脆規律的咬合聲。
葉菱剛剛從地下電報室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份情報，腳步十分輕快。
“少爺。秦雅那邊送來訊息。藤原秀夫對七十六號近期的‘稽查成果’十分滿意。他不僅發了嘉獎令，甚至把四號倉庫的外圍安保權交給了七十六號。現在，我們囤積的大部分棉花，已經名正言順地躺在日本人的金庫裡，而且是由我們自己人在看門了。”
林川微微頷首，將那塊擦拭得一塵不染的懷錶放在案臺上。
“藤原秀夫的傲慢，就在於他太相信自己的控制力。”林川的語調十分平緩，透著一種絕對的理智。
“他以為用利益和特權就能馴服七十六號，但他忘記了，七十六號的狗鏈，早就握在了我們的手裡。”
林川站起身，走到那幅巨大的上海灘經濟走勢圖前。
地圖上，代表著紡織業的幾個重要節點，已經被他用紅色的鉛筆連成了一個閉合的圓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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