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書記從櫃子裡摸出半瓶散白酒，往兩個粗瓷碗裡各倒了小半盅：“天太冷，喝兩盅暖暖身子。不多喝，就這點，下午還要看病，不能耽誤正事。”
“王書記太破費了。” 周牧雲端起碗，跟他碰了一下。
“破費啥！家裡養的雞，山上採的蘑，都是自家出產的。” 王書記喝了一口酒，夾了塊雞肉放進碗裡，嘆口氣，“不瞞你說，這幾個老人，我們都愁壞了。
陳志他們每個月都來，可都是年輕小夥子，對付個頭疼腦熱行，遇上這些幾十年的老毛病，就差點火候。
入冬以來天寒地凍的，幾個老人都加重了，躺床上起不來，公社醫院又太遠，折騰不起，就想著請你過來瞧瞧。”
他放下筷子，一個一個跟周牧雲唸叨：
“頭一個是東頭老李頭，七十四了，老慢支幾十年，前幾年拖成了肺心病。往年冬天也犯，今年格外重，躺床上半個月了，喘得連平躺都不行，飯也吃不下，腳腫得像發麵饅頭。”
“第二個是南頭張老太太，六十八，春天的時候中了風，半邊身子不能動，一開始還能坐，入了冬就疼得厲害，胳膊腿都硬了，天天夜裡疼得哼唧，人也糊塗了不少。”
“第三個是村西於大爺，七十二，兩條腿疼了一輩子，今年直接下不了地了，膝蓋腫得老高，變形了都，吃止疼片都不管用，總說活著遭罪。”
“還有兩個輕的，一個老胃疼，一個咳嗽總不好，也順便給瞧瞧。”
周牧雲邊聽邊點頭，心裡大概有了數：都是老年人常見的慢性病，入冬受寒加重，底子虛，邪氣沉，得慢慢調，急不得。
“行，吃完飯我挨個去家裡看看。” 周牧雲夾了塊雞肉，“都是陳年舊疾，沒法子去根，但是調一調，減輕點痛苦，能下床活動活動，還是可以的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！” 王書記鬆了口氣，“能讓老人少遭點罪，就比啥都強。來，吃菜吃菜，這雞燉了一上午了，爛乎。”
兩人就著雞湯和山蘑，慢慢喝著酒，聊了聊隊裡的收成，聊了聊麥收、秋收的光景，又聊了聊陳志他們幾個年輕赤腳醫生的情況。
王書記一個勁誇陳志肯幹，每個月準時來，颳風下雨都不耽誤，就是經驗少點，遇上重病拿不準。
周牧雲點點頭：“他們都學得快，再歷練兩年就好了。以後有拿不準的，隨時捎信過去，我有空就過來。”
“哎，有你這句話我們就踏實了。” 王書記笑得合不攏嘴。
一小盅酒喝完，王書記就不再倒了，說 “下午還要看病，不能多喝”，又給周牧雲盛了碗雞湯，貼了塊玉米餅子。周牧雲也不客氣，吃飽喝足，渾身都暖透了。
吃完飯歇了小半個時辰，王書記要帶他先去最重的老李頭家。周牧雲拿起藥箱，說：“走吧，先看李大爺。”
老李頭家在村子東頭，土坯房矮矮的，院裡曬著幾捆柴火。
掀開門簾進去，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痰味撲面而來，光線很暗，好一會兒才適應。
土炕上躺著個乾瘦的老頭，半靠著兩床被子，胸口劇烈起伏著，喘得像拉風箱，每吸一口氣都帶著哨音，嘴唇和指甲蓋都泛著青紫色。
旁邊坐著個老太太，正用勺子給他喂水，看見王書記和周牧雲進來，趕緊放下碗站起來：“王書記來了？這位就是周大夫吧？快坐快坐！”
“大娘，別忙活。” 周牧雲走到炕邊，先看了看老人的面色，又俯下身聽了聽呼吸，“李大爺，能說話嗎？”
老李頭睜開眼，點了點頭，想說話，一張嘴就喘得更厲害，只能擺擺手。
“您別說話，我搭個脈。” 周牧雲搬了個小板凳坐下，三根手指輕輕搭在老人腕上。
脈象沉細無力，時快時慢，結代明顯；舌苔白滑，舌體胖大，邊有齒痕；再掀開被子看了看下肢，兩條腿腫得透亮，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。
“是陽虛水泛，上凌心肺，加上痰濁壅肺。” 周牧雲收回手，轉頭跟老太太說，“之前是不是喝的小青龍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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