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宥把竹筐放在廚房角落的置物架上,又把旁邊的幾顆土豆歸攏到一隻舊陶盆裡。
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,每一樣東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,像是這間廚房的每一條縫隙、每一塊隔板都在他腦子裡有一張精確的圖。
他忙完這些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正廳的方向——那個人已經不在椅子上了,他走到院子裡,正蹲在菜地旁邊,手裡拿著那把剛才刨土的小鏟子,撥弄著旁邊幾株沒被刨出來的菜苗。
他換了一張臉。
那張臉的輪廓比之前那張更深,眉骨高,眼窩凹陷,鼻樑窄而直,顴骨到下頜的線條收得乾淨利落,帶著一種歐洲風味的異域感。
他的身形也跟著變了,比之前高了大半個頭,肩膀更寬,站在院子裡的菜地旁邊,把旁邊那棵歪脖子棗樹的影子擋去了大半。
他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深灰色長袍,袖口卷著,蹲在那裡的姿勢像是在自己家院子裡閒逛了半天的鄰居。
他用鏟子給幾株菜苗鬆了鬆土,然後把鏟子換到另一隻手裡,繼續刨。
他的動作不太熟練,鏟子往下一鏟就偏了方向,刃口貼著菜苗的根部擦過去,直接把那棵小苗的根從土裡翻了出來。
那棵菜苗歪倒在一邊,根鬚暴露在空氣裡,上面還掛著溼土。
那個人的動作僵了一瞬。他低頭看了看那棵翻出來的菜苗,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鏟子,然後若無其事地把菜苗扶正,往根部培了幾把土,用手掌把土壓平。
那棵苗的莖歪著,葉片蔫了一半,但看起來像是還活著。
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,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開口,語氣裡帶著一層正在把話題往別處帶的從容:“那你要是去報仇的話,就得恢復以前的身份了吧?不怕楊晏認出來你嗎?”
程宥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裝好的竹筐。
他走到灶臺旁邊,把筐裡的土豆倒進一隻布袋裡,然後把布袋口紮緊,放到旁邊。
他開口的時候沒有抬頭,聲音不高不低的:“本來就沒打算瞞著他。”
那個人把手上的泥在衣襬上蹭了蹭,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旁邊,舀了一瓢水洗手。
他洗完手之後甩了甩水珠,偏頭打量著這座院子。
他的視線從籬笆上的牽牛花移到菜地旁邊的水桶,又從水桶移到偏房門口那兩扇半掩的木門。
他看了一會兒,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“我隨便說說”的隨意:“你倒是挺忠心。老頭兒留下的屋子居然還能保留得這麼完整,感覺和我上次來的時候基本沒什麼變化。”
他走到程宥身邊,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。
他的身高比程宥多出半個頭,搭肩膀的時候手臂要微微往下放一些才能搭得舒服。
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剛才輕快了一些,像是在翻一本舊相簿:“哎,我上次來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屁孩兒呢。”
他把搭在肩膀上的手往下移了移,比劃了一個大約齊腰的高度:“就這麼大一點兒,蹲在後面的梅花樁上面,面無表情。”
“老頭拿戒尺抽你,你也不吭聲。”
“我那時候覺得好玩,在你蹲的樁子下面放了顆小石子,你蹲不穩摔下來了,老頭問怎麼回事,你一個字都不說。然後老頭就罰你跪了一整夜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