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爺在那東廂房裡哼哼唧唧求了一晚。潤娘一早聽三兒說起,趕緊提了籃子去集市買大菜。細皮嫩肉的姑爺經不起濃兒的折騰,得好好補補。
水上人家吃補講究的是借水生精以血補氣。
手指粗的野黃鱔,不破肚剖腸放血,只用粗鹽死死揉搓去黏液,整條扔進燒得滾燙的菜籽油裡爆出花皮。加老生薑大蒜,倒上一大碗自家釀的米酒,悶在砂鍋裡狠煨。
河裡的青殼小河蝦最生猛,再甩進一把“起陽草”,韭菜炒河蝦,蝦肉補腎陽、韭菜通經脈。
還有一斤重的野生活鱉,剁頭放血。活甲魚血混入滾燙的熱烈酒裡,讓新郎官一口悶,水上漢子傷了腰子全靠這口吊著。
最後,還不忘在小火煨上一隻肥得流油的老母雞,專門給閨女補血氣的。
潤娘做的一大桌菜,家裡老爺們都聞著味過來了。
齊鐵嘴睡到日上三竿,一開門,迎面撞見的就是院子裡的老丈人和三位大舅哥。
四個膀大腰圓的大漢,四雙銅鈴大眼在他身上掃,嚇得他腿軟差點又給他們磕一個,冤啊,六月飛雪都沒他冤!他真沒欺負媳婦兒。
“姑爺起了?”潤娘笑吟吟地端著只粗陶海碗從廚房轉出來。
齊鐵嘴踏出門檻,戰戰兢兢的給岳母岳父大哥二哥三哥依次鞠躬作揖請安。
潤娘把那碗暗紅湯藥往他手裡一遞:“趁熱,一口悶了它!”
齊鐵嘴哪敢多問半個字?閉著眼,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是一陣猛灌。
腥、燥、烈、燙!
一路從喉嚨燒進胃袋,激得他眼冒金星,齊鐵嘴捂著胸口剛要犯嘔,旁邊抱臂橫立的三哥兩道濃眉猛地一擰,兇光乍現。
齊鐵嘴嚇得喉頭狠狠一滾,又硬生生把那口血酒全嚥了回去。
“啪!”阿水爹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齊鐵嘴那單薄的小身板上,震得他渾身骨架子嘎吱作響,連魂兒都快被拍出了竅。
“好小子!夠爺們兒!”阿水爹哈哈大笑,聲如洪鐘,“不枉老子起大早去漁船上給你挑王八!”
“爹,輕點。”清淡的聲音從裡屋傳來。
濃濃提著裙襬跨過門檻,齊鐵嘴見了救星,一下子竄到她身後,像只被四條獵犬圍堵了一早晨的白兔,只敢從她肩頭弱弱地探出半個腦袋。
那碗烈酒的後勁兒這會兒直往腦門上撞,臉頰燒得緋紅,連帶著耳垂都豔若滴血。
香堂直到未時三刻才慢悠悠敞開了門。
齊鐵嘴不給凡夫俗子看尋常瑣事,也不靠兩三枚銅板的測字混溫飽。想得他一卦,必須高價買走店裡一件貴重明器。尋常老百姓消費不起,達官顯貴和土夫子掌櫃也不會天天碰上性命攸關的邪門事。
香堂門口非常的冷清。
幾天等不來一個肥羊,夥計小滿打瞌睡嗑瓜子,岳父和大哥二哥出去跑船,岳母回家午休,三哥在院子裡練刀,他呢——
齊鐵嘴在廂房裡跟著媳婦,她走到哪他跟到哪。濃濃躺了一個月渾身不得勁,把他那些掉了釦子破了洞的衣裳拿出來縫,床那麼大,他就要挨著她坐。
“你沒事做嗎?”濃濃指尖捏著繡花針,抽了一道長長的青灰棉線,沒好氣地側過頭睨他。
齊鐵嘴哪是沒事做,他是根本閒不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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