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比出院那天好多了，手上有了力氣。她看著小床上的甜兒，說：“她今天睜眼的時候，眼珠跟著你轉。你從門口進來，她眼睛就盯著你。”
林遠說：“她才多大，能看見什麼。”
“能看見。”姚雪說，“你閨女認你。”
林遠沒接話。他站起來，走到小床邊，低頭看了看。甜兒睡得很沉，小嘴微微張著，呼吸又輕又勻。他看了一會兒，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。她沒有攥他的指尖，只是輕輕握了一下拳頭，又鬆開了。他把手收回來，回到床邊坐下。
晚上，王秀蘭做了飯。三個人圍著方桌吃。王秀蘭說：“明天我回趟家，拿幾件換洗衣裳。後天再過來。”姚雪說：“媽，你歇兩天也行。我能動彈了。”王秀蘭說：“你才生完幾天，不能累著。我多跑兩趟沒事。”
林遠吃完飯，把碗收了，洗了。他坐到桌邊，開始整理磨床的圖紙和工藝檔案。圖紙是現成的，畫的時候就分了總裝圖、部件圖、零件圖，編號清楚。工藝檔案是這四個月陸續攢起來的，從鑄件澆注到熱處理再到裝配，每一道工序都有記錄。他把檔案按順序排好，裝進檔案盒，又在封面寫了“外圓磨床工藝規範”幾個字。理完之後，他翻開檢查了一遍，把幾處標註不清的地方重新描了一遍。
姚雪靠在床頭，看他理檔案，說：“你明天還去廠裡？”
“去。把檔案交到技術科，讓周平核一遍。核完了就報部裡。”
“那你那個第四臺銑床呢？”
“楊衛國盯著。粗車他幹，精車我幹。總裝我來。下個月能完。”
姚雪點頭。她把甜兒的小被子掖了掖，又看了看小床上的閨女。甜兒睡得很沉，小嘴微微張著。姚雪說：“你說她以後像誰？”
“像你。”
“像你好。你脾氣好。”
“你脾氣也好。”
姚雪笑了一下，沒再說話。她把手擱在肚子上，又慢慢挪到甜兒的小床邊，輕輕碰了碰她的臉。
五月中旬，廠裡開了技術工作會議。
楊廠長在會上把上半年的生產情況說了一遍。銑床交了四臺，精密車床一臺，磨床剛驗收完準備報部裡備案。軍工件按計劃推進，電飯鍋出口訂單趕在五月底前能交完。整體上，上半年產量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還多。
老郭說：“十一車間現在是廠裡的主力。銑床、車床、磨床都在那兒出。林遠那邊手底下的人也越來越能幹了。”
楊廠長點頭，又說：“部裡前陣子來函，說系統內的精密機床缺口還是很大。除了銑床和車床，他們還需要一種能加工精密孔系的裝置。我看了函件，說的是座標鏜床。”
林遠坐在會議桌末尾，聽著沒說話。座標鏜床他知道。這種機床的核心是座標定位，工作臺和主軸箱能在兩個方向上精確移動，定位精度在微米級。用來加工鑽模、鏜模、精密孔系，是精密機械加工的關鍵裝置。國內目前能造座標鏜床的廠子極少，大部分依賴進口，而進口渠道現在全斷了。
散會之後，楊廠長把林遠單獨留下來，把部裡的函件遞給他：“你看看。部裡說，座標鏜床的缺口很大，系統內幾個大廠都在等。他們問咱們廠能不能試製一臺。”
林遠接過去翻了一遍。函件寫得很詳細，列出了座標鏜床的主要技術指標：工作臺行程四百毫米，主軸轉速範圍五十到兩千轉，定位精度正負零點零零二毫米，孔距精度正負零點零零三。這幾項指標放在這個年代，屬於極高的精度要求。
“能做，但有難度。”林遠把函件放下，“定位精度正負零點零零二，意味著工作臺每移動一毫米，誤差不能超過兩絲。這個精度靠普通的絲槓和導軌達不到。得用精密絲槓加光學讀數裝置。”
楊廠長問：“光學讀數？那東西廠裡沒有。”
“可以自己做。原理是拿一塊精密刻線尺，配一個放大鏡筒。刻線尺的精度要求最高，得在恆溫室裡磨出來。放大鏡筒用現成的光學鏡片改裝。這套東西蘇聯有現成的，咱們照著原理自己攢。”
楊廠長想了想：“你有把握？”
“有。”林遠說，“但得慢慢來。座標鏜床比磨床複雜得多。我先畫圖，畫完了你看。”
楊廠長點頭：“行。你畫吧。要什麼料，提前跟我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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